產房內是另一種世界。
明亮的、近乎冷酷的無影燈，金屬器械偶爾碰撞的輕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生命最初時刻的腥甜氣息。
佟歆茉被安置在產床上，宮縮的劇痛並未因為環境的改變而減弱半分，反而因為意識的集中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無從逃避。
她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張著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撕裂般的痛楚。
助產士和醫生圍在她身邊，有條不紊地做著檢查。
“宮口開得太慢了。”一位戴著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女醫生檢查後，眉頭微蹙，聲音平穩地告知：
“你的身材比較嬌小，骨盆條件也相對狹窄，這本身就會讓順產過程更艱難一些。”
佟歆茉疼得眼前發黑，只能從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呻吟作為回應。
醫生看了看監測儀器上跳動的資料，又看了看她因為疼痛而冷汗淋漓、蒼白如紙的臉，語氣放緩了一些，帶上了建議的口吻：
“如果你丈夫在外面，可以考慮讓他進來陪產。”
“我們之前處理過不少案例，有丈夫在身邊支援、鼓勵，產婦心理上會安定很多，有助於產程推進。”
“有時候，精神的力量不能低估，心理因素帶來的鼓勵是巨大的。”
丈夫？
佟歆茉渙散的意識因為這兩個字，有了一瞬間的凝聚，隨即是更深的刺痛和荒涼。
她艱難地搖了搖頭，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鬢邊的頭髮。
醫生似乎誤解了她的意思，繼續耐心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勸導：
“我看你樣子，應該也是個讀過書的知識分子，怎麼還有這種老思想？”
“有些女性不願意讓丈夫陪產，是怕丈夫看到生產時血淋淋的場面，留下心理陰影，影響以後的夫妻生活。”
“但其實，大多數通情達理的男人，在這種時候，心疼老婆才是最重要的，不會想那麼多。”
“不是……”佟歆茉終於攢起一點力氣，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被又一次襲來的宮縮痛呼淹沒，但她還是掙扎著說了出來：
“不是因為這個……我沒有老公……孩子，也沒有爸爸……”
她說得很慢，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卻又沉重無比的事實。
產房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其他產婦偶爾壓抑的痛哼傳來。
那位醫生的動作頓住了，看向佟歆茉的眼神里，先前那種程式化的勸導和些許的不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瞭然、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佟歆茉因為用力而緊繃的手臂，轉而更加專注地盯著儀器螢幕。
時間在劇痛和等待中煎熬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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