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清晨，天空是淺淺的鴿灰色，雲層很厚，透下的陽光稀薄而溫吞，將世界籠罩在一層柔和卻略帶壓抑的光暈裡。
空氣裡有草木潤澤的氣息，昨夜似乎下過一場小雨。
一家三口，穿著素淨的衣服，坐車前往郊外的墓園。
今天是去看望梁家長子，那個早夭的孩子，小良。
車內的氣氛是靜謐的，不同於平日的溫馨或輕鬆，帶著一種沉靜的肅穆。
梁政堯很懂事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他安靜地坐在車裡，懷裡抱著一大一小兩束潔白的雛菊，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逐漸變得蕭疏的景色。
他似乎能感受到父母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哀傷，小臉上也帶著超越年齡的凝重。
佟歆茉坐在梁築潮身邊，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不想讓自己的悲傷情緒蔓延開來，影響丈夫和兒子，破壞這難得的家庭出行。
她甚至刻意找了些輕鬆的話題，比如政堯小學即將舉行的運動會，比如母親在院子裡新種下的月季開了第一朵花。
然而，悲傷就像墓園上空那厚重的雲層，沉沉地壓下來，無孔不入。
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和情感就越是洶湧地試圖破閘而出。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會不自覺地低下去，眼神飄向窗外，焦距渙散，唇邊的笑意也變得勉強而脆弱。
梁築潮同樣沉浸在自己的低迴情緒裡。
時間是一劑效力緩慢卻不容置疑的藥，這些年過去，喪子之痛雖未消失，卻己從最初的撕心裂肺，沉澱為心底一道無法癒合、但不再時刻鮮血淋漓的舊傷。
他想起那個在冷庫見到的孩子，心中仍是鈍痛和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哀慼與懷念。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身旁妻子那看似平靜水面下的驚濤駭浪。
她的指尖冰涼，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著，偶爾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竭力掩飾卻依舊洩露的傷痛與依賴。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胳膊，將佟歆茉輕輕攬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雖不復強壯卻依舊堅實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溫熱，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無聲地傳遞著力量與慰藉：
我在這裡，我懂，你可以依靠。
墓園寂靜，松柏蒼翠。
他們沿著乾淨的石板小徑，走到一處小小的、被打理得十分整潔的墓碑前。
這是小良的衣冠冢。
墓碑上只簡單地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照片，因為那個孩子還沒來得及留下任何影像，就匆匆離開了人世。
佟歆茉將懷裡那束大的白雛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潔白的花瓣上還沾著出發前她親手噴灑的細小水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凝結的淚。
她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極輕地撫過冰涼的石碑，彷彿在撫摸一個嬰兒柔軟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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