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萬籟俱寂，唯有書房裡那盞未熄的落地燈，在昏黃的光暈裡勾勒出梁築潮孤峭清瘦的背影。
他仍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窗邊的矮榻上，薄毯蓋至腰際，眼睛望著濃稠的黑暗，彷彿要望穿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佟歆茉回到臥室，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心口悶痛，思緒紛亂。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剝洋蔥一般，一層層剖析著今夜，乃至過往種種。
上一次分開……不，不止上一次。
每一次他們之間出現裂痕，似乎都源於他的自我封閉，他的內耗，他那深不見底的自卑。
只是從前，她被他光華奪目的表象迷惑了。
在她眼裡，梁築潮是高山仰止的學者，是運籌帷幄的梁家人，是從容不迫的丈夫。
他強大、智慧、幾乎無所不能，是她仰望的神明。
她從未想過，神明的內心，也會有如此脆弱不堪、自我厭棄的角落。
愛一個人，就會卑微到骨子裡。
這句話，她此刻才在他身上讀懂。
他恐懼自己比她年長許多，恐懼纏綿的病體成為她的拖累，恐懼外界的閒言碎語讓她難堪。
更恐懼時間流逝、容顏老去，會讓她……嫌棄。
她給他的“空間”和“尊重”，在他擰巴的感知裡，是否成了疏遠和放任？
是否反而給了他更多胡思亂想、自我折磨的餘地？
不，她要做的，或許根本不該是退開，給他所謂的“清淨”。
她應該做的，是更緊密的纏繞，是更多的依賴，是無孔不入的愛和需要，是粘著他，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他不僅不是拖累，更是她生命不可或缺的支柱，是她唯一的渴望和歸宿。
讓他沒有空隙去鑽那些自我貶低的牛角尖。
想明白了這一點，佟歆茉心頭那股沉重的鬱結似乎鬆動了些。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踩著微涼的地板，再次走向書房。
推開虛掩的門，昏黃的光線流淌出來。
梁築潮沒有動，似乎對她的去而復返毫無所覺。
佟歆茉走到矮榻邊，沒有猶豫，掀開薄毯一角，側身躺了進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清瘦的身體，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脊背上。
“築潮，”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們不分房睡。以後都不分。”
懷裡的人身體瞬間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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