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又好笑又好氣地嘆了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曲林茂的肩頭,將他推開些,自己走上前,對那腳不沾地,浮在半空中的影子說道,“柳娘子,你有什麼話要說?”
白日時,她就感覺到了這縷陰魂的存在,只是她家中有不少阿爺佈下的陣法,她身上也有護身符,所以那縷陰魂不得靠近。察覺不到惡意,她又偶然瞥到院子外陰翳處的影子,認出是柳娘子,陰魂在她家門外徘徊了半日,她也猶豫了半日,終究還是沒法視而不見。
柳娘子的形貌在曲繁枝眼中更清晰了些,髮絲凌亂,衣衫上盡是血漬,想來應是她死時的模樣,此時那張白中帶青的鬼臉上卻顯出了兩分激動神色,“曲娘子,你果真能夠瞧見我?”
曲繁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她。
柳娘子激動了一瞬,慢慢平復下來,臉上現出哀慼之色,“那日多謝溫娘子來提醒我,讓我近日出入小心,只是沒有想到,我還是沒能躲過這厄運。”
“柳娘子,陰陽有別,我懂得不多,可事已至此,我勸你最好不要再在陽間逗留了。”曲繁枝輕聲一嘆,沒想到提醒了一番,終究還是白忙活一場。
曲林茂聽得雙眼發亮,阿姐這是開了天眼,能通陰陽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柳娘子臉上哀慼之色更濃,“曲娘子,我知陰陽有別,昨日我突遭劫難,心中唯獨放心不下月奴,她還太小了,突然沒了阿孃,她只怕會活不下去。想要回家時被來引我去陰間的陰司阻攔,我求他許久,他才答應可以允我暫留人間七日,安排好月奴,了無牽掛地走。可我立時回了家,月奴卻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我沒有辦法,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思來想去,你那日既能見我一面之後就讓溫娘子來提醒我,想必跟你阿爺學過一些道術,我只能來請你幫忙。”
柳娘子是個聰明的,竟猜到是曲繁枝看出了什麼,請她阿孃代為提醒。
既然是她瞧見了,好像確實沒法視而不見,“你想讓我怎麼幫你?是想讓我幫你將月奴送去悲田養病坊嗎?或是你家還有什麼可以照顧她的親戚?”
柳娘子聽出了曲繁枝的鬆動,忙道,“我雖和離了,可月奴阿爺尚在世,我想將孩子託付於他。另外,可能還要勞煩曲娘子幫我多多安撫一下月奴,她還小,只怕會以為是阿孃不要她,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到這份兒上了,這點兒忙倒也在意料之中,曲繁枝輕聲應下,“好!”
柳娘子微微一怔,繼而臉上漾開一抹笑來,“多謝曲娘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忙活的。”
曲繁枝幫她,本也只是為了這一場緣分,不為其他。“天色晚了,坊門已鎖,今日先將月奴帶去我家歇吧!明日準備好一切,我才送她去找她阿爺。”
柳娘子點頭,對這樣的安排沒有異議。
“林茂,咱們去一趟柳娘子家。”曲繁枝轉頭對曲林茂說。
曲林茂在邊上也聽了個大概,點了下頭,兩人一鬼便轉身朝著柳記星貨鋪的方向走去,好在,這柳記也在勝業坊,否則又得等到明日,月奴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委實讓人不放心。
“你是昨日出的事?也就是說昨夜和今日一整天月奴都是獨自在家?”曲繁枝一壁走,一壁問道。
“是。我昨日下晌關了門去西市拿些訂好的絲線,天色晚了,急著回家所以抄了近路這才出了事。不過家裡有我昨日做好的餅子,剛好多做了些,月奴雖然小,但知道拿來吃的。”知道曲繁枝在擔心什麼,柳娘子趕忙道。
也就是說孩子單獨生活這一兩日的還可以,再多一日就不行了,也難怪柳娘子著急。
“月奴她阿爺住在何處?叫什麼名字?怎麼我從未從我阿孃那兒聽過他的事兒?這幾年他都未曾來看過你們嗎?”若是這樣,這幾年對她們母女二人不聞不問的男人,能將月奴託付給他嗎?
柳娘子的神色卻是一瞬間奇怪起來,“她阿爺不知道有月奴。”
“什麼?”曲繁枝驚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初和離的時候,我們鬧得不太愉快,和離一個月後,我才發現有了月奴,那時候賭氣就沒有告訴他。”
曲繁枝不太能理解,既然和離了,為什麼還要生下那人的孩子?都賭氣不告訴他孩子的存在了,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又想也沒想就要將孩子託付給他?是沒有選擇了,還是義無反顧的相信?若是有這樣的相信,當初又為何要和離?
“那你們之間可有什麼信物,可以拿來當作憑證的?”冷不丁帶個三歲的孩子過去,說,這是你的女兒,那男人不會報官抓她吧?
“有的,而且月奴眉眼間長得像他,他不會認不出的。我再口述一封信,你幫忙寫下帶給他,他自會明白。”柳娘子忙寬曲繁枝的心。
曲繁枝仍將信將疑,不過眼下也暫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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