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過鑰匙,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劃,“挺能耐的嘛。”
“沒有。”我開口回答,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含著一絲疑慮,“比預計的順利。話說回來,我有點好奇,好奇為什麼會這麼順利——真要形容的話,他似乎毫無戒備心,幾個動作又恰巧為我創造了機會。”
蘇青黛淺笑一聲,將鑰匙收進貼身的暗袋。“就算是陳臨淵,畢竟也是男人。男人嘛,”她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在漂亮女人面前總會犯蠢。”
我沒有回答,摩挲著手腕上被鑰匙硌出的紅痕。恍惚間,我想起跳舞時陳臨淵若有若無的眼神——那種近乎溫柔的注視,像是看著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這種眼神,不該出現在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眼裡。
柒
翌日清晨。
薄霧還未散盡,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溼的水光。我撐著一把靛青色的傘,傘面上繪著幾枝素白的梅花,在濛濛細雨中顯得格外清冷。
福瑞祥糖鋪的燈籠還亮著,在矇矇亮的天色裡暈開一團暖黃。
“吱呀——”
我推開樟木門,銅鈴輕響。鋪子裡蒸騰著甜膩的麥芽糖香氣,混著炒芝麻的焦香,在晨霧中格外誘人。
“阮小姐來得真早。”阿旺從櫃檯後抬起頭,靛藍布衫的袖口沾著糖霜。他眼角笑紋裡藏著只有我們才懂的警惕,“今早剛熬好的麥芽糖,拉絲能有三尺長。”
我輕輕摘下發卡,理了理鬢角——這是確認安全的暗號。
“要半斤,切薄片,再加二兩芝麻糖。”
阿旺擦拭銅秤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這是今天的第二道暗語,意思是需要立即接頭。他轉身朝後廚喊道:“把裡間那罐新熬的糖漿端出來!”
木樓梯吱呀作響。我假裝欣賞玻璃罐裡的蜜餞,餘光瞥見阿旺悄悄將“暫停營業”的木牌掛到了門後。櫃檯後的藍布簾子被掀開,露出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樓上請,”阿旺壓低聲音,“老周等了半個鐘頭了。”
二樓倉庫堆滿糖簍和麻袋,空氣裡漂浮著蔗糖的甜香。蘇青黛蹲在窗邊,正用匕首削著一塊紅糖,碎屑簌簌地落在她的鞋面上。老周靠在麵粉袋上抽菸,煙鍋裡的火光在昏暗裡一明一滅。
“來啦?”蘇青黛頭也不抬,刀尖在紅糖塊上刻出一道深痕。
老周突然咳嗽起來,煙桿在麻袋上重重一磕。我們同時屏息——樓下傳來黃包車的鈴鐺聲。
阿旺在樓梯口吹了聲口哨。警報解除。
“地牢平面圖。”我將懷裡的紙遞過去,鋪平在桌面上,上面是我那晚的手繪,且已星星點點地標著紅藍記號。
“程錦年明晚帶人去閘北搜查印刷廠,馬國棟帶人去南京出差,站裡只剩八個守衛。”我說完,用指尖點了點圖紙西北角,“路線很明確,這裡是通風口,結束後從這裡撤離。”
“陳臨淵呢?”蘇青黛突然問,“這個軍統閻王可比程馬兩人不好對付得多。”
“他明天要參加一個授勳儀式,晚上有晚宴,到時候各路特務頭子齊聚,一定會灌他不少酒,”我冷笑,“放心吧,他趕不回來。”
“保險嗎?”蘇青黛想了想,“萬一呢?”
“沒有萬一。”老周用煙桿敲滅火星,在圖紙上燒出幾個洞,正好連成一條通往地牢的路線。
蘇青黛的匕首猛地扎進紅糖塊,碎渣飛濺,“老周負責接應,我帶六個同志扮成稽查隊。”她抬頭看我,眼裡似有火光跳動,“你就別參與了,好生待在辦公室。”
老周從懷裡掏出懷錶,表蓋內側貼著張照片——是他和被捕犧牲的妻兒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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