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她退後一步,聲音細若遊絲。
阿雪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看向阮知微,似有千言萬語想說,最終只化作一句:“我會好好保管。”
那一刻,阮知微堅定地覺得,阿雪哥哥會一直這樣留在阮家,成為他們家的一員。
直到那個悶熱的夏夜。
那天晚上,阮知微被雷聲驚醒。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她輾轉反側,卻再也難以入睡,乾脆撐起傘,想去院子裡走走。哪知剛走到迴廊,便看見一個黑影敏捷地翻過院牆,消失在雨幕中。
“阿雪哥哥?”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小聲呼喚,卻沒有一絲回應。
偏院的門虛掩著。
阮知微推門進去,發現阿雪的床鋪整齊,似乎從未有人睡過。書桌上壓著一張素描——那是阿雪為她畫的肖像。
阮知微站在原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困惑。
阿雪走了,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就像他突然出現在雪地裡一樣,又突然消失在雷雨中。
第二天清晨,阮府來了幾個穿中山裝的陌生人,詢問是否收留過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阮靜安謹慎地回答沒有,那些人搜查了一番才離開。阮知微躲在屏風後,聽到他們低聲交談中夾雜著“共黨分子”等字眼。
那一刻,十四歲的阮知微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她喜歡的阿雪哥哥,可能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歲月流轉,春雪消融。阮知微漸漸長大,南京城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937年,日軍鐵蹄踏破金陵,阮家舉家遷往重慶。
臨行前,阮知微回到已經荒廢的老宅,從偏院書房的地板下取出那幅肖像——這是她十四歲那年發現的,阿雪留下的唯一痕跡。
“阿雪哥哥,你還活著嗎?”她輕聲問著無人應答的空氣,將肖像小心收進貼身的錦囊。
1946年,當阮知微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軍統特訓班畢業時,她已不再是那個在雪地裡救人的天真女孩。戰爭的殘酷、生死的考驗,將她打磨成了一個冷靜自持的特工。只有夜深人靜時,她偶爾會取出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用手指輕撫畫中那雙靈動的眼睛,回憶那個有著漂亮淺色眸子的青年,他磁性溫和的聲音,和他手掌的溫度。
壹
1946年3月12日,上海的天空飄著不合時宜的春雪。
我站在軍統上海站那扇鑄鐵大門前,看著雪花落在黑色呢子大衣上轉瞬即逝的水痕。這座灰白色的三層洋樓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哥特式尖頂刺破鉛灰色的天空,鐵柵欄上纏繞的枯藤在風中簌簌發抖,宛如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指。
“阮小姐,請隨我來。”
門房老徐右臉頰上的疤痕在說話時扭曲成蜈蚣形狀。
我跟著他穿過庭院,高跟鞋踩在溼潤的鵝卵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這聲音讓我想起重慶特訓班結業典禮那天,戴笠將銀質勳章別在我胸前時,臺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那些同僚永遠不會明白,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如何能在密碼破譯、近身格鬥、狙擊射擊三項考核中全部拔得頭籌。
“您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老徐突然開口,渾濁的眼球倒映著飄雪。
我撫平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現代語言學。”這個精心打造的背景故事毫無破綻——父親是愛國華僑,母親早逝,戰爭爆發後毅然回國效力。檔案室裡那份燙金的畢業證書此刻就鎖在我行李箱的暗格中,旁邊是戴笠親筆簽名的推薦函。
老徐的喉結上下滾動:“處長說您是十年難得一見的人才……”
庭院西側的訓練場上,幾個穿短褂的漢子正在雪中練習擒拿。其中一人突然抬頭,陰鷙的目光如刀鋒刮過我的後背。我假裝沒注意,卻在心中默記下他的特徵:左眉斷痕,虎口有青龍紋身——行動組二隊隊長趙鐵柱,去年在閘北殺害我黨三名聯絡員的劊子手。
“到了。”老徐在雕花柚木門前停下,指節叩門的節奏帶著軍統特有的韻律。三長兩短,像某種摩爾斯電碼。
”。來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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