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處長,阮知微前來報到。”我的聲音在十二平米的密閉空間裡顯得過分清脆。
程錦年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她放下鋼筆時,我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戴著枚古怪的銀戒——戒面刻著繁複的曼陀羅花紋,花心嵌著粒殷紅如血的寶石。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眼神:“你在特訓班的成績單我看過了,”她頓了頓,鋼筆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非常優秀,特別是英語,滿分。”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英語。那個雪夜裡,阿雪哥哥教我唱英文歌時溫柔的嗓音突然在耳邊迴響。十五年一晃而過,我卻依然記得每個音節。
“日語也不錯,哎喲,還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去年破譯日本海軍密碼系統的就是你?”
我下意識挺直脊背:“是團隊協作的結果。”
“謙虛在軍統是種奢侈。”程錦年突然摘下眼鏡,露出眼角細密的皺紋,“知道為什麼選你嗎?”
窗外傳來烏鴉的啼叫。我順著聲音望去,正好看見一隻通體漆黑的鳥兒落在覆雪的松枝上,血紅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室內。
“因為我的能力?”
“錯。因為你的眼睛。”程錦年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1943年重慶大轟炸,你徒手從廢墟里挖出三個孩子;去年特訓班野外生存考核,你揹著受傷的隊友走了二十里山路。”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戴老闆說你有種不顧一切的狠勁。”
我的指尖在袖口內掐出半月形凹痕。那些不過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表演,就像此刻我臉上恰到好處的謙遜微笑。
“謝謝處長誇獎。”我低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微笑。
“都說了不必謙虛。”她從抽屜取出一份檔案,“簽了它,你就是我的秘書了。從今天起,你將接觸軍統最核心的機密。”
鋼筆很沉,簽下名字時,我注意到程錦年桌上擺著一個褪色的相框。照片裡的年輕軍官眉眼間與她有幾分相似,穿著中央軍校制服,領章顯示是炮兵中尉。相框右下角有道裂縫,用膠帶草草粘合。
“那是我弟弟。”程錦年突然開口,“三年前,死在共產黨手裡。”
我筆尖一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圓點。這是恰到好處的反應——一個新人對上司私事的謹慎回應。實際上,我的心跳都沒有加快半分。在重慶的四年,我早已學會如何表演出恐懼。
等簽好名字抬起頭時,我發現她正用解剖刀般的眼神剜著我的反應。多麼諷刺——她永遠不會知道,面前這個新秘書的父親,正是死在軍統“鋤奸隊”槍下的“共黨分子”之一。
“下午三點,有你的歡迎酒會,上海站所有高層都會出席。”程錦年收回目光,轉移了話題,“穿得體面些。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她嘴角扭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別給機要處丟面子。”
離開辦公室時,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蜘蛛絲黏在我的背上。
秘書室不算小,但桌子,櫃子,以及成堆的檔案佔據了大部分空間。或許是因為檔案太多的緣故,這裡瀰漫著淡淡的樟腦味,令人窒息。
牆上的上海地圖用紅藍圖釘標註著各種據點,按照軍統的習慣,紅色代表已知的共產黨據點,藍色則是可疑區域。而現在,三枚紅色圖釘特別醒目:霞飛路127號、貝當路公寓、聖瑪麗女中。
這三個地點,正是上週老周交代的中共地下黨駐上海聯絡點。
也就是說——同志們暴露了。
我假裝目光不經意地略過,強行壓制住內心的狂跳。那些紅色圖釘就像是幾把鋒利的刀,我甚至可以想象它們插入血肉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響。
“阮秘書?”檔案室的小張抱著摞檔案站在門口,“這是需要呈交處長處理的日常簡報。”
這個圓臉年輕人放下檔案時,右手小指不自然地蜷曲著——先天殘疾?還是舊傷?我假裝整理鬢髮,實則記下他制服上的每處細節:左襟有墨水漬,袖口磨損嚴重,皮帶第三個孔眼有明顯使用痕跡。營養不良的底層文員,可能還養著家眷。
“聽說您之前破譯過日本人的密碼?”小張湊近半步,劣質髮油的味道燻得我胃部抽搐。
“只是協助分析。”我微笑著,嘴角弧度精確到可以用量角器測量,同時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低頭一瞥的瞬間,突然注意到他皮鞋內側沾著某種紅色粉末。磚灰?還是...我猛然想起地圖上貝當路公寓隔壁正在拆除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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