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要穩。”他的呼吸拂在我耳邊,癢癢的。
我故意寫錯,看他會不會生氣。可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握住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改正。
“微微,專心些。”
我仰頭看他,他的側臉在燭光下格外好看,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唇線緊抿,卻在我看他的時候,微微彎起一點弧度。
“阿雪哥哥,你笑起來真好看。”我脫口而出。
他一怔,隨即抬手輕輕敲了下我的額頭。
“胡說什麼。”
可他的耳尖卻悄悄紅了。
——
夢境突然扭曲。天空毫無預兆地暗下來,阿雪轉身離開,背影挺拔如松,黑色長衫被風吹起,像一隻折翼的鷹。
我哭喊著追出去,青石板路越來越長,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阿雪哥哥!”我摔倒在地,膝蓋擦出血痕。遠處的人影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我尖叫著驚醒,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仍是濃重的夜色,掛鐘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
按住狂跳的心臟,赤腳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拉開窗簾,夜空正飄著細雨,路燈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搖曳的光暈。遠處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我深吸一口氣,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任由那寒意滲入皮膚,試圖冷卻腦海中翻湧的混亂。
窗外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我條件反射地回過神,猛地直起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今晚,就在今晚,救出的七個同志要經法租界碼頭撤離上海,其中一位還是重傷的林默生。這種時候分散注意力是極不理智也極不專業的行為。
我走向書桌,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藉著月色,用鉛筆勾勒出百樂門到法租界碼頭的示意圖。
從百樂門後巷出發,沿著杜美路向東駛五百米,便進入了法租界,再一直向東,繞過公館的花園圍牆,穿過兩條窄巷就能直達碼頭貨倉區。鉛筆尖沿著路線滑動,在幾個關鍵節點停下,我的大腦自動開始模擬各種突發狀況。
“第一個轉折點在這裡。”鉛筆尖輕點杜美路與霞飛路交叉口,“子時時分正好是百樂門舞廳最熱鬧的時間,來往車輛能提供天然掩護。”我在路口畫了個小圈,又標出對面鐘樓的位置——那裡視野開闊,適合觀察是否有人跟蹤。
鉛筆繼續向東移動,在法國公館東側圍牆外頓了頓。公館最近增加了四名巡捕,但他們的巡邏路線我早已經摸清。十一點十分會有一班換崗,有十分鐘的空檔。如果蘇青黛他們按照計劃,子時整出發,一定會順利透過窄巷。
圖紙上的路線最終在碼頭3號倉庫終止。這裡堆滿待出口的桐油桶,足夠隱蔽,而且直通三號泊位。我之前已經反覆核對了貨輪靠岸時間和潮汐表,所有變數都在可控範圍內。至於碼頭上的人——上週跟蹤海關監督時我就確認過,當天晚上值班的稅務司是個癮君子,九點整一定會溜去鴉片館,而碼頭巡邏的巡捕最近正鬧罷工。堪稱萬無一失。
劃亮一根火柴,橙紅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間裡跳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火焰舔舐圖紙邊緣的瞬間,紙張先是蜷曲發黑,繼而騰起一縷青煙。我注視著火舌沿著我精心繪製的路線蔓延,將那些標記著時間節點的鉛筆痕跡一一吞噬。
燒焦的紙片邊緣捲起,露出裡面未燃盡的纖維,像無數細小的觸手在火焰中掙扎。
火苗即將燒到手指時,我鬆開了手。殘存的紙片飄落在搪瓷盆裡,最後一點火星頑強地閃爍了幾下,終於化作灰白的餘燼。我拿起刀片,輕輕攪動那些灰燼,確保每一處墨跡都被徹底銷燬。細碎的灰屑在盆底鋪開,像那年鋪滿了雪的金陵街道。
搪瓷盆底只剩下一撮灰白粉末,輕輕一吹就散成霧狀。就像我們這些人,存在時轟轟烈烈,消失時不過是一陣輕煙。
我擰開水龍頭,看著水流將最後的痕跡衝進下水道,嘩啦啦的聲響蓋過了時針的走動。
雨停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穿好軍裝、推開房門的瞬間,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在深夜裡翻湧的思念,連同阿雪哥哥溫柔的笑靨,一起鎖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就像把一封泛黃的情書藏進上了鎖的抽屜,鑰匙吞進肚子裡,讓那些字句在黑暗中慢慢消化成血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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