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鉛筆芯突然折斷,黑色的鉛屑濺落在記錄本上,像一群逃竄的螞蟻。這批武器若真送到前線,不知多少同志會犧牲。而馬國棟親自押運——這也就代表著軍統對此次押運重視非常,行動處也會大批出動,我必須好好籌劃。
“我們機要處也去。”程瑾年突然開口,紅唇吐出一個個菸圈,在空氣中形成的形狀詭異如骷髏,“這些武器可都是黨國的財產,行動處五大三粗的,別搞出亂子,再說……”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手指輕輕敲擊太陽穴,“也該讓我們的交際花見識見識真槍實彈了。”
陳臨淵的眉頭跳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我反對,太危險了。”
馬國棟陰陽怪氣地笑了,“這就護上了?”
我露出一個微笑,“馬處長說笑了,陳副站長不過是關心則亂。事實上,我很期待。”
期待親手毀了這趟列車,更期待看著你們中有人在任務中“意外”身亡。
散會後,陳臨淵送我回公寓。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那個身影。他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沒有立即離開。
那姿態像監視,卻……也有幾分像守護。
我輕輕拉開抽屜,看著幾包沒開封的麥芽糖冷笑。
陳臨淵,你送我的糖,我會用子彈還給你。
拾肆
檔案室的燈光透過門縫灑在走廊上,白得刺眼,像一把手術刀,把人從裡到外剖得乾乾淨淨。我抱著一摞過期的外勤報告,用手肘去推門。
“阮小姐!”門突然開了,小張抱著一疊檔案袋,和我撞了個滿懷。他腋下夾著的牛皮紙袋突然裂開,雪片般的檔案嘩啦啦灑在我腳邊。有幾張甚至飄到了我的軍靴上,其中一張赫然印著鮮紅的“絕密”字樣。
我的呼吸瞬間凝滯。透過垂落的髮絲,我看見那張紙上用藍墨水標註的軍列時刻表——7月15日凌晨四點抵達上海西郊火車站,進行燃煤補給,隨後北上,一路運抵前線。
“抱歉,您看我,真是笨手笨腳。”小張的耳根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收拾檔案。
“我幫你。”我攏了攏頭髮,假意幫他整理紙張。當我的指尖碰到那張絕密檔案時,小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歪向右側。這個動作恰好讓檔案完全暴露在我視線中,足夠我看清每一個數字。
三號車廂和四號車廂裝載六十箱新型衝鋒槍。五號車廂至七號車廂裝載的便是那二十四門德制榴彈炮。
我的睫毛輕輕顫動,將這些資訊鐫刻在腦海裡。小張的咳嗽停了,我們同時伸手去拿最後一張紙,他的指甲在“西郊老火車站停留15分鐘”那行字上蹭了一下。
“多謝阮小姐。”他接過檔案時,袖口擦過我的手腕,布料下似乎有硬物輪廓——像是把槍。這個發現讓我後背沁出冷汗。檔案室文員怎麼會隨身帶槍?
他對我微笑了一下,匆匆離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出詭異的節奏。我盯著他消失的轉角,久久沒回過神。
聖米迦勒教堂的彩窗將夕陽切割成斑斕的碎片。我坐在第三排長椅上,雙手交握,抵在額前。
“聖母保佑。”身側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蘇青黛坐下的姿態優雅如常,黑紗帽垂下的網罩遮住她半邊臉。
我嘴唇微動,“專列15日凌晨四點抵西郊,停留不超過十五分鐘。五號至七號車廂滿載榴彈炮,可作為引爆點。”
蘇青黛的睫毛在面紗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手帕掩唇的瞬間,我聽見她輕聲道:“有沒有可能截獲?為我們所用?”
“難。”我虔誠地看著聖母像,“軍統這次無比重視,行動處幾乎全員出動,防範一定會非常嚴密。如果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唱詩班的童聲突然高昂,我們同時在胸前划起十字。蘇青黛的指尖在額頭處微微停滯,“明白了。我向老周彙報。”
“願主憐憫。”我抬高聲音,飛快地將一張字條塞進她袖口。上面寫著我所能知道的專列的所有資訊。蘇青黛起身時,裙襬刻意掃過我的膝蓋——這是四周無人監視,安全撤離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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