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完結+番外】》第18頁 汽笛聲漸漸遠去(2)

作者:小小涵·1個月前

他似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最終只是緩步離開。而我,則目送他緩步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懷錶在手中冰涼如蛇,腦中所有碎片在拼合——我坐在書桌前,翻出筆記本瘋狂記錄:汞柱雷管、硝化纖維配方、懷錶延時器……筆尖劃破紙張。此時此刻,學過的理論知識終於派上了用場,計算用的草稿紙已經寫滿三張,每張上面都佈滿了塗改的痕跡。

窗外的梧桐樹影投在牆上,隨風搖曳如同鬼魅。一陣穿堂風掠過,掀動紙頁嘩嘩作響。

耳邊響起汽車引擎聲。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看見陳臨淵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雨霧中暈開血色光斑,像是永不癒合的傷口。

拾陸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切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細長的金色條紋。我合上那本《紅樓夢》,指尖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皮質封面上細微的紋理。昨夜熬到三更,我用針尖蘸著米湯,在第五十六回“敏探春興利除宿弊”的空白處寫下了那些足以要命的字句:

從藥房購得脫脂棉,用乙醚沖洗檢驗,確保無蠟質殘留。

濃硝酸(68%)與濃硫酸(98%)按3:1體積比在陶瓷皿中混合,配製時須將硫酸緩緩倒入硝酸,控制溫度不超過30℃。

製作汞柱傾斜開關,可從報廢的溫度計取得水銀,玻璃管長度需精確到5c傾斜角38°時導通電路。

每一個化學符號都像燒紅的鐵烙一樣印在紙上,也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我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米湯乾透後留下的細微褶皺像是老人手上的皺紋,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陽光照在紙面上,那些無形的字跡彷彿在對我發出無聲的慨嘆——這薄薄的一張紙,即將葬送最先進的德式武器。

手提包的黃銅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我把書塞進去的時候,無意中瞥見桌面上的鏡子——鏡子裡的女人眼下掛著兩抹青黑,嘴唇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脖頸,那裡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癢。昨夜在浴室調配硝化纖維時,一滴酸液濺在頸側,現在那片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紅暈,像是被什麼人的指甲狠狠抓過。

“阮小姐,您來得真早。”

我猛地抬頭,看見檔案室的小張抱著一摞檔案站在門口。晨光鍍在他瘦削的輪廓上,顯得那身灰突突的衣服都明亮了幾分。他的目光在我手提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垂下眼瞼。

“對了,總務處新領的墨水放您桌上了,您那麼忙,我就自作主張代領了。”他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進口的,說是比國產的不容易暈染。”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知更鳥正在啄食晨露。我深吸一口氣,拎起手提包向外走去。死信箱設在老城巷的第三塊青磚下,這個時間點,清潔工剛掃完街道,賣豆漿的小販也正準備收攤,正是最安全的時候。

但我知道不可掉以輕心。程錦年的眼線無處不在,可能就在下一個轉角,可能就在樓下的門房裡。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

“阮秘書這是要去哪兒啊?”

財務科的林姐突然從茶水間探出頭來,嚇得我差點叫出聲。她手裡端著個搪瓷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去送臨淵……陳副站長。他馬上就要去重慶了。”我緩緩轉過身,唇角劃過一抹羞澀又難過的笑容,儘量完美地展現出一個戀愛中的女人對愛人出差在外的不捨。

林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目光在我脖頸處停留了片刻。我這才想起那片紅痕,趕緊把開衫的領子往上拉了拉。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曖昧的笑意,讓我如芒在背。

“年輕真好啊。難捨難分的。”她啜了口茶,意有所指地說,“不過還是要注意影響,畢竟不是普通老百姓,身份特殊嘛。”

我匆匆點頭,維持住羞澀的神色,“知道了,就這一次,您可要替我保密。”隨即在她的笑聲中離開。直到走出大樓,冷風吹在臉上,我才斂去了笑意,只覺得臉上的肌肉已經有些僵了。

死信箱所在的巷子比想象中更潮溼。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舊的竹筐,青磚牆上爬滿青苔,在磚縫裡蔓延,像無數細小的綠色血管。我數到第七根電線杆,找到背陰面的裂縫,摸到那塊鬆動的磚塊,蹲下身假裝整理絲襪,從手提包裡取出那本《紅樓夢》,放了進去。

就在我準備把磚塊放回去的瞬間,巷口傳來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我渾身一僵,餘光瞥見一抹黑色——是上海警察局的制服。心跳聲大得彷彿要衝破胸腔,我立刻停止動作,站起身來,用身體擋住磚塊,同時從手提包裡摸出粉盒,假裝是在補妝。

“這位小姐,這麼早在巷子裡做什麼?”

陰鷙的聲音傳來。我扭頭看見一個方臉闊嘴的警察,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左手拿著根警棍。

“長官早。”我擠出一個笑容,故意讓粉撲掉在地上,“上班前補個妝,不想被同事看見笑話。”

他狐疑地打量著我,目光在我脖頸處的紅痕上停留了片刻。我故意將領口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曖昧”的痕跡。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咳嗽了一聲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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