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帶最近不太平，小姐還是注意安全。”他含糊地說著，轉身離開了。
我長舒一口氣，重新蹲下身，迅速把磚塊推回原位。起身時膝蓋一陣發軟，不得不扶住牆壁才能站穩。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走出兩條巷子，我拐進一條胭脂鋪。老闆娘是個精明的中年女人。當我指著那盒硃砂膏時，她的目光立刻鎖定了我的脖頸。
“姑娘這印子可得遮一遮。”她壓低聲音，推來一面銅鏡，“我們這兒新到的西洋遮瑕膏，連淤青都能蓋住。”
鏡中的紅痕在晨光下顯得愈發猙獰，確實像極了歡愛時留下的印記。我抹了點膏子，濃郁的玫瑰香氣立刻蓋住了指尖殘留的火藥味。
“天熱，蚊蟲多。”我故意乾巴巴地解釋，換來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
回到機要處時，走廊上的氣氛明顯不對。幾個女職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我立刻散開了。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程錦年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翻著我的檯曆。
“阮秘書好興致啊。”她頭也不抬，鮮紅的指甲在紙頁上劃出淺淺的痕跡，冷漠的聲音卻像一把出鞘的刀，“上班時間去哪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臉上卻立刻露出了被領導查崗時的尷尬神色，“處長……我剛送臨淵……陳副站長去火車站。”
程錦年眯起眼睛，她今天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她伸手取下嘴角的香菸，菸灰簌簌落在鋥亮的皮鞋上。
“陳臨淵？”她吐出一個菸圈，“我怎麼不知道他今天出差？”
我抿嘴笑了笑，“林姐可以作證，我臨走前被她撞見了，不得已只好對她說了，還央求她替我保密，沒想到被處長您發現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開啟。小張抱著一摞檔案踉蹌走出，看到我們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這個總是低著頭的人今天卻反常地直視起他人的眼睛，“阮秘書，您送陳副站長回來了？他趕上車了嗎？”
空氣突然凝固。程錦年的目光在我和小張之間來回掃視，香菸在她指間微微顫動。
“趕上了。”我輕聲回答，故意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差點誤了點，陳副站長跑著上的車。”
程錦年突然站起身，向前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危險的節奏。當她逼近時，我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下掩藏的鐵鏽氣息——今早審訊室肯定又死人了。
“這是什麼？”她冰涼的手指虛虛劃過我的頸側，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片紅痕上。
血液在耳膜裡轟鳴。一滴冷汗順著我的脊背滑下。就在這危急關頭，我突然想起胭脂鋪老闆娘曖昧的眼神。指尖輕輕撫過脖頸，佯裝羞赧地偏過頭，故意從包裡取出那盒遮蓋膏，“您明知故問。”膏體在指尖化開時散發出濃烈刺鼻的玫瑰香，蓋過了硝酸殘留的酸澀。
程錦年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什麼意思？”她問。
“臨淵……陳副站長他，動作重了些。”我壓下心中的噁心，聲若蚊蠅。
程錦年冷笑起來，那聲音讓我後頸汗毛倒豎。她捻滅菸頭，火星在桌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跡，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再次定格在那片紅痕上。“注意影響。”她最終冷冰冰地甩下這句話，高跟鞋碾著地板離開了，轉身時衣服下襬掃過我的手腕，像毒蛇吐信般的觸感。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小張還站在原地，那摞檔案在他懷裡微微發抖。
“謝謝。”我無聲地嚅動嘴唇。
他搖搖頭，“檔案給您放在這了，我先走了。”說完便匆匆離開，背影瘦削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我站在原地，關上門。小張為什麼要冒險為我解圍？他又是怎麼知道我會用這個說辭？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一縷陽光，灰塵在其中翻滾，像無數個懸而未決的疑問。
硝酸的氣味還纏繞在指尖，與遮蓋膏的甜香混成一種詭異的味道。
樓下傳來喧譁聲。我撩開窗簾一角，看見程錦年正站在院子裡與行動處的人說話。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抬起了頭——
我趕在她的視線移過來之前，猛地拉上窗簾，脖頸處的紅痕突然火辣辣地疼起來。那盒遮蓋膏還擺在桌上，甜膩的香氣越來越重，漸漸遮蓋住了那絲頑固的硝酸味。
柒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