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不,是數不清第幾次,陷入了痛恨和疑問的漩渦中。
貳拾陸
十月的上海,秋風已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裹緊駝色風衣,站在福瑞祥糖鋪對面的街角,手指在口袋裡蜷縮又展開。兩個月了,距離專列爆炸已過去了兩個月,六十天裡,我沒有一天不想到小張的屍體,以及刑場上的血流成河。
糖鋪門口的風鈴叮噹作響,老周佝僂著背,在櫃檯後擦拭玻璃罐。確認沒有可疑人物後,我穿過馬路,推門時銅鈴清脆的聲音讓我心頭一顫。
“三兩麥芽糖,要上週新到的那批。”我輕聲說,指甲掐進掌心。
老周渾濁的眼睛掃過我的臉,轉身去取貨。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店鋪裡格外明顯。不多時,後屋的門簾掀開,老周示意我進去。
剛踏入裡屋,我的雙腿就失去了力氣。老周關緊門,轉身看向我,“出什麼事了?兩個月聯絡不到你——”
我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支離破碎,“徐志明監視了我兩個月,我沒辦法過來,如今他回南京了,眼線也撤了。小張死了……檔案室的小張……還有十二個人……全被殺了……軍統嚴密封鎖了訊息……”
老周的手一抖,茶杯差點脫手。我看著他皺紋縱橫的臉,那些皺紋裡彷彿也刻著震驚與痛楚。
“什麼時候的事?”他壓低聲音。
“專列爆炸之後的第二天。”我鬆開他的袖子,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徐志明下的令,陳臨淵動的手,說他們通共……被殺的那些無辜的人裡,有個女孩子才二十歲,花一樣的年紀……”我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只覺得喉嚨像被烙鐵燙過,每個字似乎都帶著血腥氣,每個字都說得分外艱難。
老周遞來一杯熱水,我接過來,水面上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他殺人的當天夜裡……”我吞嚥了一下,“我拿著匕首去了他家,老周,要不是那個姓徐的狗特務在,我就得手了……”杯子在我手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熱水濺在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疼。
老周瞳孔驟然收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春蠶同志,你瘋了?組織培養你不是讓你去送死的!”
我掙脫他的手,杯子翻倒,水漬在桌面上蔓延。“那怎麼辦?看著他繼續殺人?”我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又猛地壓低,“你知道他是怎麼處決那些人的嗎?刑場上,一槍接一槍……”
一陣劇烈的反胃感湧上來,我彎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老周拍著我的背,手掌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卻驅散不了我骨子裡的寒意。
“春蠶同志,冷靜點。”老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嚴肅,“陳臨淵不能死。”
我猛地抬頭,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只有一瞬間,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為什麼?”我抓住他的衣領,“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嗎?”
老周掰開我的手指,想了想,隨即嘆了口氣,“除掉他容易,但你立刻就會暴露。軍統上海站會像瘋狗一樣追查每一個與他有關的人。首當其衝的就是你。”
我頹然坐回椅子,指甲在木桌上留下幾道白痕。窗外陽光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和孩童的嬉笑聲,與這間陰暗小屋裡的對話形成荒誕的對比。
“專列的事,組織上讓我轉達對你的嘉獎。”老週轉移了話題,“二十四門炮被炸燬,前線的同志們壓力減輕了不少。”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低聲說,“那天晚上有個神秘人幫我引開了守衛,否則我很難完成第二枚炸彈的放置,也會面臨暴露。”
老周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我認為他就是“雪鴞”,”我直視他的眼睛,“我說得沒錯吧?雪鴞到底是誰?為什麼從不以真面目現身?”
“這是組織的最高機密。”老周斬釘截鐵地說,““雪鴞”是黨埋在敵人心臟的一顆釘子,與我單線聯絡,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
他說完,轉身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小皮箱,“現在有更緊急的任務向你傳達。”
皮箱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穿著美軍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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