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情報,威廉會隨身攜帶。”老周合上皮箱,“你需要接近他,拿到密碼本。”
我苦笑,“我一個上海站的小秘書,怎麼接近美國軍事顧問?”
老周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陳臨淵是徐志明極力拉攏的物件,而這次,徐志明欽點他一起接待威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你要我和陳臨淵重歸於好,以便利用他?”我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在他剛殺了十三個人之後?”
“春蠶同志,這是命令。”老周看著我,“任何個人的情感都不能影響任務。你很清楚這一點。”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我抬手遮住眼睛,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像一把把金色的小刀。是的,我清楚。從接受任務接近陳臨淵的那天起,我就清楚。但此刻,我的心臟卻像被那些光線割得支離破碎。
“南京……”我喃喃道,“我怎麼去南京?”
老周沒有正面回答,只遞來一張車票,“後天上午的火車。這次任務事發突然,南京聯絡站又剛剛遭到特務圍剿,同志們都撤離了,新的情報網還沒有建立起來……”
我把車票塞進內衣口袋,冰涼的紙片貼著皮膚。“所以,這將是我第一次完全獨自執行任務,沒有上級指示,沒有同志配合。”
也沒有那個神秘的雪鴞在。想到雪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周並沒有回應,只是握住我的手,“春蠶同志,萬事小心。”
推開門簾時,老周在我身後低聲加了一句,“記住,任務是第一位的。報仇的事一定不能操之過急。”
銅鈴再次響起,我踏入十月的陽光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轉過街角,我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
“這麼巧。”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我手不自禁地一抖。那個聲音——我這兩個月來每晚在噩夢中聽見的聲音——此刻就在我身後三米處。
陳臨淵從街角處走了出來,穿著深灰色西裝,手裡把玩著一隻銀質打火機,陽光在打火機上投下一個刺眼的光點。他一步步走近,我聞到了他袖口淡淡的血腥氣——或許是幻覺,或許是現實,可我已經分不清,只覺得胃抽搐了一下。
“路過?”我強作鎮定。
他的目光掃過糖鋪的招牌,又落回我臉上,“徐志明馬上回南京了,約我喝茶,就在前面咖啡館。”他頓了頓,“知微,你臉色很差。”
我臉上的神經跳了跳,“有點頭疼。”
“麥芽糖治不了頭疼。”他輕聲說,伸手要碰我的額頭,我立刻後退半步。他的手臂不知第幾次僵在了空中。
沉默蔓延在我們之間。兩個月來,我與他只保持著表面的情侶關係,卻竭力躲著他,再沒讓他接近我。每次他靠近,我眼前就會浮現小張垂下的那隻手和那十二具排列整齊的屍體。
“我後天要去南京。”他突然說,“徐志明組的局,接待一個美國顧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周的話在耳邊迴響。命運竟如此諷刺,我剛接到任務,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來。
“哦?”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去幾天?”
“兩週左右。”他盯著我的側臉,“要一起嗎?這個季節,南京的梧桐最美。”
我愣住了。思緒猛地飛回十五年前。那一年的秋天,金陵城裡,我纏著阿雪哥哥,要他帶我去看梧桐。
“這個季節,梧桐最美。”當時我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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