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與他擦肩而過時,聞到他身上熟悉的菸草味,混合著淡淡的火藥味。
走出半條街,我拐進一家百貨公司,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審視自己。冷水拍在臉上,我盯著水流在瓷盆裡打轉,想起地牢裡的血也是這麼流進排水溝的。
擦乾手時,我發現指甲縫裡有一絲暗紅——是今早剝橘子時留下的痕跡,卻讓我想起小張和十二具屍體身上的血。我瘋狂地搓洗手上的痕跡,直到皮膚髮紅。
走出百貨公司,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秋風捲起落葉,我踏著滿地金黃向公寓走去。口袋裡的車票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燒著我的大腿。
後天此時,我將與陳臨淵同赴南京,繼續與這個殺人魔鬼共處,繼續扮演深愛他的女友,繼續演戲,演一場必須成功、只能成功的戲。
為了任務,為了組織,為了人民。
為了勝利。
貳拾柒
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刺破耳膜,窗外月臺上“南京”兩個黑字越來越清晰,像兩把刀直直插進眼眶。這座埋葬了我所有年少記憶的城市,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九年前倉皇逃離時,也是這樣的初秋,空氣中飄著梧桐葉和血腥味的混合氣息。那時我擠在逃難的人群中,身後是燃燒的阮家老宅,前方是未知的生死。
“到了。”陳臨淵合上檔案,軍裝袖口擦過桌沿發出輕響。他今天沒戴手套,修長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我機械地點頭,喉嚨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站臺上穿綠軍裝的國軍衛兵列隊而立,槍管反射的光斑晃得人頭暈。車門開啟的瞬間,南京潮溼的空氣裹挾著梧桐葉的氣息撲面而來。恍惚間,我彷彿看見十四歲的自己穿著藍布學生裙,正踮腳數著停在電線上的麻雀。
“小心臺階。” 陳臨淵的聲音突然很近。他扶著我手肘,這個距離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香,混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苦味,那是藥物的氣味,而且近段時間以來越來越重。
我沉浸在回憶中,沒有像往常那樣觸電般縮回手,等到反應過來時,看見陳臨淵臉上罕見地露出一抹驚喜的笑容。
黑色轎車碾過梧桐葉駛入城區時,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這條中山北路,阿雪哥哥曾騎著腳踏車載我走過無數遍。車過鼓樓廣場時,一群白鴿突然撲稜稜飛起,在灰濛濛的天空劃出凌亂的弧線——就像1937年冬天那些驚飛的鳥群。
“先去飯店。”陳臨淵突然對司機說。我詫異地轉頭,原計劃是他直接去見徐志明。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疑問,側臉線條繃得極緊,淺色的瞳仁中盛滿了我的身影,“你臉色很差。”
中央飯店的電梯鏡面映出我慘白的臉。房門剛關上,我就踉蹌著撲向洗手間,反鎖上門後終於讓淚水決堤。熱水嘩嘩沖刷著瓷磚,我蹲在地上,死死咬住手背。
這裡離阮家老宅不過兩里路,那座雕花門窗、滿架薔薇的宅院,如今怕是連磚瓦都成了灰。當年,阿嬤總在梧桐樹下納鞋底,見我偷吃冰鎮楊梅就嘆氣,轉身卻往我嘴裡又塞一顆,而阿雪哥哥……那個明媚的青年,一襲長袍站在院子裡,看著我貪吃的樣子,止不住地笑……
水流沖走了所有淚痕,鏡中的阮知微又恢復了從容。與此同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我抹乾臉,拉開門。陳臨淵站在走廊的暖光裡。天已經涼了,但他並沒有穿外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習慣性地捲到手肘,我注意到他露出的小臂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紅點,匆匆一瞥,像是針孔。
陳臨淵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不動聲色地將袖口往下拉了拉,“玄武湖的荷花,”他看著我笑,聲音比平時還要軟三分,“據說還沒謝盡。”
我盯著他襯衫第二顆紐扣,“陳副站長什麼時候對花花草草這麼感興趣了?”
“就今天。我們很少有時間獨處。”他的口吻近乎是在哀求,突然伸手拂過我耳邊,替我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髮絲。這動作太過自然熟稔,自然到,熟稔到兩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我先回過了神。
任務是第一位的,為了任務,我必須打破冷戰的氣氛,與陳臨淵“重歸於好”。為此,自然應當摒棄內心深處的厭惡和痛恨。
“好啊。”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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