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荷比想象中多,枯黃的葉片蜷曲著,如嬰兒握緊的小手。陳臨淵故意把船划進荷叢深處,乾枯的莖稈擦過船底發出沙沙響。有朵遲開的粉荷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他停下槳,讓船靜靜地漂近。陽光透過花瓣,在船舷投下淡紅色的光斑。
“當心!” 船身突然劇烈傾斜,我驚呼著往前撲,被陳臨淵一把攬住。他的心跳隔著襯衫面料傳來,快得不像話。原來是他故意用槳攪起漩渦,見我瞪他,竟露出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我一下子怔住了——那年,阿雪帶我來看並蒂蓮,也是故意這樣嚇我,結果差點被我推進湖裡。此刻陳臨淵的耳尖泛著同樣的淡紅,連笑起來時抿嘴的弧度都相差無幾。
只可惜,物是物,人非人。
“陳副站長今年貴庚?”我掙開他的懷抱,聲音聽起來很冷。
他重新搖櫓,水珠順著小臂滑進袖口,“不論多大,在你面前,總覺得變回了毛頭小子。” 這句話太越界了。
我別過臉去看殘荷,耳畔傳來陳臨淵清朗的笑聲。
——
夫子廟的人流比當年稀疏許多,但奇芳閣門口依然排著長隊。陳臨淵讓我在石獅子旁等著,自己擠進人堆。我看著他高大筆挺的背影在粗布衣衫中格外扎眼,幾個賣絨花的老太太不斷地偷瞄他。
他回來時滿頭是汗,卻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個油紙包,“蔣有記的牛肉鍋貼,剛出鍋的。”金黃的月牙形餃子還滋滋地冒著油花,咬破皮就有滾燙的湯汁湧出來。我燙得直吸氣,他慌忙掏手帕,結果帶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
“那邊小孩在分喜糖……”他尷尬地解釋,耳根通紅。有顆玻璃紙包的麥芽糖滾到我腳邊,我低頭去撿。抬頭時發現他正盯著我撿糖的手指,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文德橋邊的燈籠剛剛點亮,陳臨淵突然拉住我衣袖,“別動。”他指尖拂過我髮間,摘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梧桐葉。暖黃燈光下,他凝視葉脈的神情專注得像在讀情書,睫毛在臉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嚐嚐這個。”他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油紙包,是孝陵衛特製的糖芋苗。芋艿煮得恰到好處,裹著琥珀色的糖漿。第一口下去,熟悉的香氣突然撞開記憶閘門——阿雪哥哥離開前,為我買的最後一次點心,就是這個味道。
“太甜了。”我轉身假裝看河燈,生怕他看見我發紅的眼眶。暮色中,他的輪廓漸漸模糊,身材筆挺的男人與記憶中的青年重疊在一起。心臟突然漏跳一拍,我慌忙晃晃頭,去摸手帕,卻被他搶先一步。
陳臨淵的手帕並沒有菸草味,反而帶著一股皂角香,像是特意精心地洗過。擦過我嘴角的糖漿時,輕柔得不像話。
——
山道上的落葉厚得能沒到腳踝,每一步都踩出簌簌聲響。陳臨淵走在前面開路,不時彎腰拾起特別完整的葉片遞給我。有片金紅的葉子邊緣帶著鋸齒,他對著夕陽舉起,葉脈頓時成了透明的血絲。
“你看。”他突然蹲下身,撥開層層落葉。一簇嫩綠的蕨類植物正從腐葉間探出頭,細小的絨毛上還沾著露珠。這場景莫名讓我鼻酸——少時我總愛收集各種芽苞,阿雪的口袋裡永遠備著包種子的油紙。
快到山頂時,他突然加快腳步。我氣喘吁吁追上時,看見他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屏息——整座南京城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打翻的星河。而最近處的山崖邊,幾棵老梧桐正飄落金雨般的葉子,在夕陽中燃燒成火鳳凰。
“在這裡……”陳臨淵的聲音好像哽了一下,“可以看見全城的燈亮起來。”他背對著我,肩膀線條繃得極緊,彷彿在抵抗某種巨大的衝動。一片梧桐葉落在他肩頭,像枚燙金的勳章。
回程的車上,陳臨淵罕見地沉默下來。經過新街口時,他突然讓司機靠邊停車。回來時軍裝前襟鼓出一塊,開啟竟是新出爐的梅花糕,酥皮上還沾著炭火氣。
“趁熱。”他聲音很輕,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我想起小時候發燒,阿雪出去買藥,回來時也是這般抿著嘴,把點心塞進我手裡。
套房門關上的聲音驚醒了我。鏡中的自己眼角還紅著。我機械地卸著耳環,耳邊迴響著陳臨淵道別時那句“好好休息”——最後一個字突然變了調,卻又轉瞬即逝。
水聲停下時,敲門聲輕輕響起。拉開門,陳臨淵端著白瓷碗站在走廊裡,茶香混著蜂蜜的甜味裊裊上升。
“消食的。也有助眠功效。”他望進我的眼睛,碗底與托盤相碰發出細微的脆響。我接過時,指尖擦過他虎口,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手。
茶很苦,回甘卻甜得發澀。我捧著碗站在窗前,看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飄渺的歌聲,不知是誰家在放《秦淮景》的老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