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門關上後,我又等了幾分鐘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櫃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我站在原地,腦中已開始籌劃今晚的行動。首先要想辦法從陳臨淵手裡拿到入場券,這一關雖有難度,但接下來才是關鍵……威廉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我該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完美。但更讓我不安的是,想到要色誘另一個男人,我腦海中浮現的竟是陳臨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這一瞬間,我呆住了,隨後便是憎惡。憎惡自己——明知他是雙手沾滿同志鮮血的劊子手,卻逐漸地陷入戲中,為這一點點曖昧心神不寧。
“摒棄雜念,集中精力。”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但昨天到現在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陳臨淵的一舉一動卻依舊揮之不去,頑固地佔據了我大半思緒。他的笑容,他孩子氣的惡作劇,他真摯又熱烈的體貼,他的紳士,他一如既往地維護我,甚至配合我的親暱表演……這一幕幕都再一次激起了我內心深處的疑問,攪亂了我的恨。
更可怕的是,我發現昨日之後,自己如今竟然不再反感他的觸碰,甚至在回味他掌心的溫度。這簡直是致命的,不僅會害死我自己,還會連累整個組織。
我突然覺得自己心中生了一個空洞,越來越大,既無法填補,也無法忽視。
貳拾玖
中央飯店的套房裡,夜色透過蕾絲窗簾,在鋼琴漆面上流淌著,散發出蜜糖般的光澤。我坐在琴凳邊緣,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遲遲不敢落下。月光如水般漫過房間每個角落,卻衝不散我胸腔裡翻湧的濁浪。
“想彈鋼琴?”陳臨淵的聲音突然在耳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裸露的後頸。
這個不經意的發問正中我下懷。我沒有回頭,“閒著無聊,想向陳副站長討教一番。還記得上次法國領事艾德里安的晚宴上,你的一首鋼琴曲技驚四座——有你這樣的老師,想必我很快便能進步。”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後在我身旁坐下,琴凳不寬,他的大腿緊貼著我的,隔著衣料的薄綢,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不由得猛地繃緊脊背。
他修長的十指在琴鍵上舒展開來,手腕輕沉,一段肖邦的夜曲便流淌而出。我偷瞥他的側臉,暮色為他鋒利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光,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這雙眼睛在審訊室會變得像淬毒的刀,此刻卻含著我不曾見過的平和與溫柔。
“學這首怎麼樣?”他偏過頭。
“好啊。”我點點頭。
“手給我。”他輕聲說。
我伸出雙手。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帶到琴鍵上方。他的手掌寬大,骨節分明,覆在我的手上時,幾乎能將我的手完全包裹。
“手腕要放鬆。”他的拇指在我的腕骨內側輕輕摩挲,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手指自然彎曲,像握著一個小球。”
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耳際,溫熱而潮溼。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在琴鍵上,卻控制不住心跳的加速。他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聞到他領口散發出的皂角味道,混合著他本身的氣息,讓人頭暈目眩。
他的指尖帶著我的在琴鍵上滑動,指腹的薄繭刮蹭著我敏感的指縫。當他的小指無意間勾住我的小指時,一陣電流般的酥麻順著血管直竄向心髒。
“呼吸。”他突然低聲提醒,溫熱的鼻息拂過我耳後的絨毛,“音樂需要流動的空氣。”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胸口正劇烈起伏,衣料下的肌膚沁出一層細汗。他的右手忽然帶著我向高音區攀升,左手卻牢牢扣住我的手腕,拇指正壓在那道淡藍色的靜脈上。
“試試這個音階。”他的手指引導著我的,在黑白鍵上滑過,一串流暢的音符流淌而出。
我跟著他的指引,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力度和節奏。他的胸膛貼在我的後背,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沉穩有力。不知何時,他已經從側面環抱住了我,雙臂將我困在他與鋼琴之間的小小空間裡。
“你學得很快。”他的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垂,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共鳴,“再試一次。”
我的手指在他的引導下起舞,彷彿被賦予了生命。音樂像月光般流淌,將我們包圍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私密空間裡。
“你有基礎,彈得很好,現在自己試試。”他說著,卻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氣,憑著記憶彈奏剛才的片段。彈到一半時卡住了,他的手指立刻覆上來,糾正我的錯誤。
“這裡要輕一些。”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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