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茶几上的入場券,轉身走出房間。
中央飯店外,夜色已深,秋風卷著梧桐葉擦過我的腳踝。黃包車在門口等候,但時間還早,我決定步行前去。夜風拂過發燙的臉頰,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下一秒,後頸的寒毛突然根根豎起——有人在暗處盯著我。我猛地回頭,飯店旋轉門空空蕩蕩,只有水晶吊燈投下搖曳的光影。
我沉吟了一下,繼續向前走。轉過一個街角時,我依然感到背後有人。這次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呼吸的溫度。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此強烈,讓我後背發涼。我再次猛地回頭,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梧桐樹的影子在風中搖曳。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下,幾隻飛蛾正瘋狂地撲向光源。
“誰在那裡?”我問道,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我握緊了手包裡的手槍,繼續向前走。但那種被跟蹤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彷彿有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又走過兩個街區,走到秦淮河畔時,我第三次猝然轉身。這一次,我似乎看見一個黑影閃進巷子,速度快得驚人。與此同時,空氣中分明飄著一縷熟悉的菸草味。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地落入水中。
是他嗎?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我親手下的藥,足夠讓他睡到明天早上。
搖搖頭,我強迫自己繼續向前。金陵俱樂部的燈光已經可見,我必須集中精力完成今晚的任務——讓威廉·霍華德為我吸引、傾倒。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鋼琴前那一刻,陳臨淵幾乎吻上我的瞬間。
遠處鐘樓傳來八下沉悶的鐘聲,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俱樂部的臺階在雨中泛著冷光。
我站在鎏金大門前最後回望,長街空蕩,依然只有梧桐葉在風中翻卷。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彷彿有雙無形的手始終虛懸在我後心,既不捨得抓住,又不忍心放開。
叄拾
俱樂部的鎏金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我深吸一口氣,從手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瓶噴了噴,讓芬芳充滿鼻腔。前調是清新的柑橘,中調轉為優雅的茉莉,尾調則是綿長的檀香——就像今晚我要扮演的角色,從清純到嫵媚的完美蛻變。
指尖輕撫過請柬燙金的邊緣,指甲上新塗的丹蔻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像極了凝固的血珠。我微微勾起唇角,很好,這顏色正配得上今晚這場狩獵。
“小姐,您的披肩掉了。”一個侍者指了指我的白色狐毛披肩,眼神卻黏在我裸露的肩頸線上。我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頷首道謝,卻沒有將披肩拉上去。看著他耳根瞬間泛紅,我忍不住在心裡冷笑——男人啊,總是對女人的這種姿態毫無抵抗力。
希望威廉·霍華德也是如此。
水晶吊燈將俱樂部的大廳照得如同白晝。我緩步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蠱惑人心的節奏。這件雪白色絲絨長裙是上海最頂尖的衣鋪花了半個月功夫手工縫製的,開衩處能恰到好處地讓肌膚若隱若現。
我故意放慢腳步,讓裙襬隨著步伐流淌出如水波紋,連腰臀擺動的幅度都精確計算過——既能展現曲線,又不顯輕浮。
幾道灼熱的視線立刻投了過來。
“這位小姐,可否賞光喝一杯?”一個操著法國口音說英語的男人攔在面前,領結的鑽石被燈光襯得格外刺眼。
我抬眼看他,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我正要去見朋友。”流利的法語讓對方明顯一怔。我趁機側身繞過,髮梢掃過他鼻尖時留下一縷茉莉香氣。餘光裡,那個法國男人還呆立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
威廉·霍華德就在不遠處,被幾個美國軍官圍著。他比照片上更英俊,金髮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身穿剪裁考究的西裝。我沒有急著靠近,而是轉向吧檯,要了杯馬提尼。酒保倒酒時,我故意用帶著紐約口音的英語感嘆,“真希望這杯酒能像曼哈頓Stork Club的酒保調的那樣地道。”
“小姐去過紐約?”果然,旁邊一位美國商人搭話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堪稱一場精妙的外交舞會。我用流利的法語討論雷諾阿的畫作,切換德語聊起柏林愛樂樂團的最新演出,甚至能用日語討論京都的櫻花。笑聲像銀鈴般清脆,卻在適當時候低頭抿唇,露出東方女子特有的羞澀。扇子開合間,眼波流轉處,我已經讓周圍五個男人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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