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完結+番外】》第67頁 老周靜靜地聽着我們你一言我一語(2)

作者:小小涵·1個月前

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完成艱鉅任務後的疲憊,以及一絲壓抑的激動,“他大受衝擊。進去之後,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我把那些照片和報道從網格窗塞過去後,那邊徹底沒了聲音,死一樣的寂靜。”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後,他聲音發顫地責問我是誰。我沒賣關子,直接告訴他我的身份——一個早就該死在四一二清黨時、僥倖活到今日的老共產黨員。我說我既然敢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然後問他是否看清了他效忠的人和政權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到底值不值得他賠上一切,包括良心?”

我的喉嚨瞬間哽住了。我能想象到沈嘉耀在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再聽到老周這番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話時,所遭受的巨大沖擊——那足以顛覆他過往所有的信仰和堅持。

“開局不錯,”我努力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微沉,“這是一次成功的“擊中”。他動搖了,而且動搖得非常厲害。我敢肯定他一定會再來找你的,因為他需要答案,需要求證,需要一條能走通的新路。下一次,我們必須準備好更能刺痛他、也更能指引他的東西。”

告解室外隱隱傳來唱詩班的歌聲,空靈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而在這狹小的、幽暗的空間裡,剛剛上演了一場關乎生死與抉擇的暗戰。

陸拾貳

自上次從教堂歸來,我便反覆思考一個問題。

沈嘉耀這樣的人,聰明卻謹慎多思,身處絕境卻極度驕傲,僅憑老周隔著告解室勸導,不足以讓他將身家性命託付。我們需要拿出更大的誠意,一種近乎冒險的、將他視為自己人的坦誠。

思來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由我出面,親自會一會他。

我將這個想法說給陳臨淵聽。

“絕對不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一點,隨即又立刻壓下去,“太冒險了!你親自露面,一旦他有任何反覆,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幾天,陳臨淵彷彿患上了某種憂慮症。看著我演練各種說辭時,眉頭是皺著的;檢查我準備的修女袍時,眉頭是皺著的;甚至我只是喝口水,眉頭也是皺著的。

不僅如此,他還持續不斷地擺出嚴肅冷硬的態度,試圖讓我回心轉意,可話到嘴邊,對上我平靜卻堅定的眼神,那口氣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變成一聲無奈又焦灼的嘆息。

他想生悶氣,氣我的“一意孤行”,可又沒法真衝我發出來,只好憋在心裡,轉而跟自己較勁,一遍遍檢查材料和計劃的細節,苛刻得像在用放大鏡找頭髮絲,嘴裡還時不時地嘀咕,“還得再想個備用方案……不行,這個撤離點不夠隱蔽……”

思緒回到此刻。

站在教堂角落的陰影裡,我能感受到陳臨淵的牽掛——他已經安排好了撤退方案,一如既往地,以他的方式守護著我。

修女的黑袍寬大沉重,幾乎將我整個人吞沒。面巾之下,我呼吸微促,腳下卻悄無聲息地向告解室靠近,裝作整理燭臺、更換即將燃盡的蠟燭,實則將老周與沈嘉耀的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地收入耳中。

這次沈嘉耀特意勒令特務不得靠近,倒是為我的行動提供了方便。

老周低沉的聲音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正一點點洇開,染透沈嘉耀本就動盪的心湖。

“……軍餉層層剋扣,到了士兵手中,十不存一。沙包填的是稻草朽木,水泥標號不足,碉堡尚未迎敵,已有裂縫。沈先生可知,這樣的工事葬送了多少本該守著家園田壟的年輕性命?他們凍餓交加,守著不堪一擊的防線,而南京城裡,笙歌依舊,舞照跳,酒照喝……”

老周的話語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也敲打在沈嘉耀緊繃的神經上。

我聽見沈嘉耀的呼吸聲變得粗重,隔著小小的木格窗傳來,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和某種瀕臨崩潰的憤怒。

這些都是我們精心準備的“彈藥”,直指他內心深處殘存的良知與驕傲。一個立志報國的科學家,發現自己成為腐敗的溫床和幫兇,這種摧毀,遠比嚴刑拷打更甚。

“為什麼……會是這樣……”他的聲音嘶啞,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像是在問老周,又像是在問他自己,抑或是質問這令人絕望的現實。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個人的力量,終究無法抗衡歷史的洪流。”老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我們知道您的顧慮,令叔父猶如人質。這一點,我們亦有所考量。”

沈嘉耀猛地抬起頭,儘管看不清他的臉,我也能感受到那驟然聚焦的注意力。

老周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鄭重,“若您願意走向光明,我們願意竭盡全力,設法營救您叔父一家脫離險境。這不是交易,是我們對每一位嚮往正義的同胞應有的責任和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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