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我又想起了昨晚陳臨淵說的話。
“這幾天我會很忙,晚上不回來了。你自己小心。”
兩個小時前,我還只覺得慶幸,因為這正好給了我脫身傳遞密碼本的機會。現在想來,或許正因如此,他根本不會發現我失蹤了。而等他發現時,我或許已經……
車子駛入一條僻靜的小路,兩側梧桐樹的影子斑駁地投在路面上。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車子輕微的顛簸。
陳臨淵,你現在在哪裡?我在心中無聲地問道。
回過神來,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會在這種生死關頭,第一個想到他?是從他深夜為我包紮的那一刻?還是在他不動聲色掩護被下藥的我離開時?亦或是更早,在他帶我遊南京城的時候?
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不知從何時起,我對他的恨意已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開始期待他的保護,甚至幻想著他會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我面前。
這是多麼危險的依賴。特工最不需要的就是軟肋,而我卻親手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在敵人面前。
叄拾伍
鐵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記悶雷,震得我耳膜生疼。威廉·霍華德背對著我站在窗前。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將他的影子切割成斑駁的血色條紋。這座荒舊的別墅應該是他在南京的私產,因多年閒置,地下室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鐵鏽味,角落裡堆著生鏽的鐵鏈和看不出原形的刑具。
“阮小姐,我很好奇。”他轉過身,一雙藍眼睛像結冰的湖面,“一個國民黨軍統機要處的秘書,為什麼千方百計地化名接近我,對我的行程如此關注?”
我下意識地繃緊脊背,手腕上的麻繩已經勒進了皮肉。地下室的溫度很低,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結。這是標準的心理施壓——寒冷、黑暗和未知的恐懼往往比刑具更有效。
“我想您誤會了,”我儘量讓聲音平穩,“我只想多交個朋友而已。之所以不用本名,是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威廉走近幾步,死死地盯著我,忽而笑了,“阮小姐,你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嗎?既然你如此不配合,我就沒必要再當紳士了。”他打了個響指,示意那兩個穿美式軍裝的男人走上前來,“搜她的身。”
粗糙的手掌粗暴地翻檢我的衣領、袖口和褲子。鋼筆、筆記本被一一取出,擺在積滿灰塵的橡木桌上。我咬緊牙關忍受著這種羞辱。
“就這些?”威廉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然呢?”我直視他的眼睛。
他的手掌帶著風聲扇過來時,我甚至聽見了頜骨錯位的脆響。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蔓延,左耳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那裡塞進了一窩蜜蜂。
“你以為這種拙劣的謊言能騙過誰?”他揪住我的頭髮,強迫我抬頭,“相機呢?你用相機拍了我的密碼本,對不對?”
頭皮傳來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但我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細節——他在虛張聲勢。如果真有確鑿證據,根本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
“霍華德先生,”我吐出一口血沫,“您電影看多了。我連密碼本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不知道?”威廉突然冷笑起來,“憑你阮小姐在軍統特訓班優秀的成績,以及你目前的地位,會打聽不到?既然你說自己不知道——那天為什麼穿著這件旗袍,裝模作樣地央求我帶你參觀外匯銀行金庫?”他冷笑著模仿我當時的聲音,“威廉先生,我能去看看嗎?就遠遠地看一眼,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不過我很好奇,”威廉突然俯身,鼻尖幾乎貼上我的,“你是怎麼進入保險庫的?又是怎麼知道密碼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平靜地說。這個美國人很聰明,但還是那句話,他沒有證據。我要做的唯有撐下去,因為只有撐下去,才能將相機安全轉移出去。
“這可是你逼我的。”威廉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突然重重擊打在我的腹部。劇痛讓我彎下腰,乾嘔起來。
“長官,她畢竟是國民黨的人。”一個手下用英語低聲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