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口喘著氣,汗水浸透的劉海黏在額頭上。當鉗子夾住食指指甲時,我猛地仰頭撞向椅背,後腦的劇痛成功分散了注意力。餘光裡,指甲帶著一絲粉色的甲床組織被生生扯下。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忍多久。”威廉改用更細的鑷子,尖端探進中指指甲的縫隙慢慢撬動。這種緩慢的折磨讓時間被拉成細絲,我聽見自己指甲斷裂的聲音,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某種奇異的狀態籠罩著我,彷彿靈魂正漂浮在身體上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當第四根指甲被拔掉時,我的手掌已經不受控制地痙攣,鮮血順著審訊椅扶手滴落,匯成小小的湖泊。與此同時,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黑斑,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視野裡擴散。我知道這是休克的先兆,卻奇異地感到平靜。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邊緣,高處那扇巴掌大的氣窗突然灌進一陣夜風。風裡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遠處炊煙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不是美國軍人常抽的駱駝牌,而是帶著獨特的松木焦香。
威廉的另一個手下突然站起身,槍口對準窗戶,用英語說了一句“誰在那”。
回應他的是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氣窗的鐵柵欄像紙片一樣被撕開,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落地時甚至沒有驚動地上的灰塵。我拼命睜大眼睛,卻只捕捉到一道殘影——那人動作極快,威廉手下的槍剛抬起,就被一記手刀劈在腕關節上。
“啊!”慘叫聲剛出口就戛然而止。黑影一個旋身,右肘精準擊中了他的喉結。在他捂著脖子跪下的同時,左腿已經高高揚起,皮鞋後跟重重砸在後頸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破窗到制服不超過五秒。
“再動一下,我就開槍了!”威廉大吼一聲,掏出槍來對準黑影。
黑影像豹子般貼著地面竄出。第一聲槍響時,他已經滾到椅子後方。子彈打在上面迸出火星,照亮了他小半張臉——只有一瞬間,快到根本看不清。
第二聲槍響伴隨著玻璃爆裂的聲音。黑影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側方,一柄飛刀精準扎進威廉的手腕。在威廉慘叫的同時,他已經箭步上前。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流暢的側步——那種獨特的重心轉移方式像電流般擊中我的記憶。地牢劫獄那晚,黑暗中的那個身影也是這樣移動的,如同鬼魅般精準優雅。後來在炸燬武器專列的夏夜,那個突然出現的神秘人,也是這樣的姿態。
“雪鴞……”我在心中無聲地呼喚這個名字,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震得胸口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威廉舉槍瞄準,卻被黑影一個側踢,手槍旋轉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你是誰?”威廉的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恐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是美國軍方的人——”
回答他的是一記重拳,直接打在他的臉上。我聽到鼻樑斷裂的脆響,鮮血立刻從威廉的鼻孔噴湧而出。那人沒有停手,第二拳打在腹部,威廉彎下腰的瞬間,一記膝撞重重頂在他下巴上。
威廉踉蹌後退,撞在牆上。那人一把揪住他的金髮,將他的頭狠狠砸向水泥牆。“這一拳,”他說的是英語,聲音低沉嘶啞得不像話,每個字都浸著刻骨的恨,“是為她的鞭傷。”
拳頭擊打肉體的悶響在地下室迴盪。威廉被摔在地上,那人單膝壓住他的胸口,拳頭如雨點般落下。“這一拳是為她的肋骨……這一拳是為她手腕的勒痕……這一拳是為她嘴角的血……”
威廉的求饒聲漸漸微弱,最後只剩下肉體被擊打的悶響。那人彷彿不是在打人,而是在執行某種私刑。他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卻仍不停手,每一擊都帶著可怕的力度,以及某種我從未見過的,瘋狂的憤怒。
我想出聲,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那人感覺到了,動作突然一頓。他低頭看著面目全非的威廉,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頭負傷的野獸。
當他轉向我時,暴戾的氣息瞬間消散。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動作突然變得無比輕柔,彷彿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我聞到了更濃的菸草味,混合著一絲我無比熟悉卻想不起來的氣息。
他顫抖的手指輕輕拂過我臉上的血跡,卻在碰到我嘴角傷口時猛地縮回,像是被燙傷一般。黑暗中,我聽到一聲壓抑的哽咽。
“我來晚了……”一個沙啞的聲音輕輕喚道,那語調裡盛著太多我不敢辨認的情緒。
我想看清他的臉,但視線越來越暗。他迅速解開繩索,在我倒下的一瞬間接住了我。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手臂環繞我的力道既不會加重我的傷,又讓我感到無比安全。當他的手指碰到我身上的鞭傷時,我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抖。
“堅持住……”他的聲音低沉急促,“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被橫抱起來,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衣物,我能聽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那股熟悉的菸草味包圍著我,讓我想起專列那晚,那個同樣溫暖的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