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子內部比想象中寬敞,足夠一個成年人蜷縮排去。我忍著肋骨的疼痛鑽進去,輕輕帶上門,只留一條縫隙透氣。黑暗立刻包圍了我,帶著鐵鏽和黴味的空氣爭相湧入鼻腔。
手錶指標在幽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下午三點十七分。距離天黑至少還有四個小時。
疼痛和疲憊很快讓我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雨夜,威廉的皮鞭落下時,有人破窗而入。那個身影,那種身手……陳臨淵的否定和踟躕……
我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後背。櫃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手電筒的光從縫隙中漏進來。
“每個角落都要搜!上頭說了,兇手要逃跑,最有可能乘火車!”
櫃子裡的空氣逐漸稀薄,我極力屏住呼吸,心臟受到壓力,快要跳出胸腔。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掃過我藏身的櫃子。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突然響起哨聲。
腳步聲匆匆遠去。
當手表指向八點時,車站終於安靜下來。最後一班列車已經離站,大部分守衛撤到了出入口,只留下零星巡邏的哨兵。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櫃門,渾身關節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而發出抗議。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我沿著黑暗的通道向站臺摸去。
月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為站臺鍍上一層銀藍色的冷光。老式掛鐘的鐘擺靜靜地垂著,像一隻停止呼吸的野獸。
我貼著牆根移動,每一步都謹慎地避開月光照射的區域。就在距離掛鐘還有十米左右時,樓下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換崗的時間到了。
我迅速閃到一根立柱後面,看著一隊士兵從樓梯上來,為首的正是徐志明的幾個爪牙。他們站在月光明亮處抽菸,火星忽明忽暗。
“不要放鬆警惕,美國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看到可疑的人,立刻逮捕。”不知是誰吐出一口菸圈。
士兵們分散開來,其中一個徑直朝我藏身的立柱走來。我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手指碰到了地上的一塊碎石子。在他即將拐過來的瞬間,我將石子用力擲向遠處的長椅。
“什麼人!”士兵立刻調轉方向追了過去。
我抓住這短暫的混亂,貓著腰衝向掛鐘。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輕輕撥開鐘面上的玻璃罩,我在複雜的齒輪組後面摸到了熟悉的金屬觸感。
相機還在。
就在我準備撤退時,刺眼的探照燈突然掃過站臺的每一個角落。又一波的搜查開始了。
我攥緊相機,在探照燈掃過的間隙再次閃身躲進立柱後的陰影,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所有出口肯定都被封鎖了,而以我現在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一場激烈的追逐戰。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冷汗順著脊背滑下。難道今天要命喪於此?
生死攸關之際,車站東側突然爆發一陣騷動。“全體注意!”一個聲音突然從樓下傳來,“軍統上海站陳副站長到!”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透過立柱的縫隙,我看見陳臨淵帶著一隊人馬從樓梯口緩緩走來,軍裝筆挺如刀,斗篷隨風飄揚。他手裡捏著一份檔案,步履沉穩得彷彿不是來視察,而是參加一場晚宴。
“打擾諸位。”他的聲音像冰面下的暗流,“在霍華德上校陳屍的別墅後面的樹林裡發現了上吊的副官,遺書確認是他殺害了霍華德上校和另一個副官。”他將檔案遞給徐志明的爪牙,“徐長官命令立即收隊。”
說完,他站在原地沒動,月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藏身處附近。
就在特務們轉身傳令時,陳臨淵忽然抬眼。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這根立柱,在陰影處停留了半秒——可能更短,短到像是我的幻覺。但我的心臟卻在這瞬間瘋狂撞擊胸腔,震得肋骨生疼。
可下一秒,他已經轉身走向樓梯,軍裝斗篷下襬劃出冷硬的弧度。沒有走過來,沒有多看一眼,就像真的只是來處理一樁公務。腳步聲漸遠時,我才發現自己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探照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士兵們列隊離開的腳步聲震得地板微微顫動。我仍僵在原地,相機硌在掌心裡,疼痛後知後覺地襲來。方才那一眼像烙鐵般燙在記憶裡——他究竟有沒有看見我?那微微停頓的目光是巧合還是……不,應該說,他今晚的出現是巧合還是……
月光突然被雲層遮蔽,站臺陷入濃稠的黑暗。
所有線索在腦海中炸開。那暗處的目光,那些深夜的守候,那腰間的傷和極力隱藏的一瘸一拐,那些恰到好處的出現和解圍……太多過於精確的巧合像散落的珍珠,此刻被一根無形的線通通串聯起來,此刻正在腦海中尖叫著要求一個答案。可這背後隱藏的答案太過荒謬,荒謬得讓我渾身發抖,也讓我不敢深究——一個手上沾滿同志們鮮血的軍統劊子手,怎麼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