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驟降。陳臨淵慢慢折起手帕,每一個摺痕都壓得極深。
“他們的訊息網……”他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比你想象的更靈通。”
“是嗎?”我撐起身子,不顧左肩撕裂般的疼痛,“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有一個很像你的人闖進來,救了我?”
這句話像子彈般擊中他。我看見他指節泛白,手帕被攥得變了形。但當他抬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戴好了那副冷峻又平靜的面具。
“知微……”他忽然湊近,似是欲言又止,帶著菸草味的氣息拂過我耳廓。我甚至能聽見一種什麼東西在逐漸碎裂的聲音,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的唇,期盼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門鈴突然尖銳地響起。陳臨淵像獲得救贖般直起身,快步走向門口。門開了,侍者推著餐車走進來,更換涼掉的粥。
當房間再次只剩我們兩人時,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然消散。陳臨淵走回床邊,端起新送來的熱粥,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再吃些。”他舀起一勺,“把體力都補充回來。”
我望著他執勺的手,突然失去了繼續追問的力氣,順從地張開嘴。鮮粥滑過喉間,卻嘗不出半分滋味。
叄拾捌
陳臨淵放下粥碗時,袖口微微上縮,露出手腕內側一片青紫的針眼。我盯著那片皮膚,心頭一顫。這已經是最近第三次看到新的針痕了。
“怎麼了?”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隨後像之前那樣迅速地拉下袖口,嘴角卻掛著那副慣常的笑。
“你在注射什麼?”這一次,我選擇問出口,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尖銳。
“不過是些提神的藥物。”他站起身,褲子掃過我的被角,“最近事情多,總得保持清醒。”
我盯著他眼下那片越來越重的烏青,欲言又止。
“我本想請假照顧你,”他背對著我披上軍裝外套,打上領帶,“但威廉·霍華德的案子還沒結,殺他的那個副官至今下落不明。”說著轉過身,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床頭,像囑咐孩子那樣細緻地囑咐著,“藥我放在這裡,記得三小時吃一次。我儘量早點回來。”
我抿著唇不說話。按理說我該慶幸他終於要離開,可胸腔裡那股莫名的酸澀和不捨是怎麼回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我數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才敢讓那口憋著的氣緩緩吐出。
相機。我必須在今天取回藏在火車站掛鐘裡的相機,再拖下去恐怕會生變。
我掀開被子,渾身的傷口立刻發出抗議。威廉的拷問留下的不只是皮肉傷,每動一下,肋骨都像被鐵鉗夾住般劇痛。我咬著牙穿上那件墨綠色的旗袍——陳臨淵不知何時已經把它洗淨熨好,掛在衣櫥最顯眼的位置。
我望向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高燒而乾裂。抹了點胭脂,又用炭筆勾勒出眉形,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模樣。
南京火車站的戒備比我想象中更森嚴。美國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和軍統特務混在一起,挨個盤查進出的旅客。威廉的死顯然觸動了美國人的神經,而他副官的“潛逃”更是火上澆油。
我壓低帽簷,隨著人流緩慢移動。相機藏在站臺的老式掛鐘裡,不過才過了不到三天,但要接近那裡,卻已難於登天。
“女士,請出示證件。”一個穿著美式軍裝的年輕士兵攔住我。
我平靜地遞上偽造的證件。士兵對照著證件上的照片看了許久,又打量我慘白的臉色,“您身體不舒服?”
“只是有些暈車。”我勉強笑了笑,“我妹妹從上海來,我來接她。”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手放行。我鬆了口氣,卻在轉身時撞上幾雙銳利的眼睛——徐志明的心腹特務們正站在檢票口,陰鷙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我迅速拐進女洗手間,一邊對著鏡子整理頭髮,一邊思考對策。不行,這樣下去別說取相機,連全身而退都難。我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夜深人靜時再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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