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薦工鋪子擺個牌子,就說陳公館招人,好好問問,最好找個手腳麻利的,錢不是問題。”我狀似隨意地說著——那家鋪子就在百樂門的對面,以蘇青黛的敏銳,只要看見王媽去招工,一定會明白。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客廳地毯上,我坐在沙發上看書,實則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當腳步聲響起時,我翻著《紅樓夢》書頁的手不由得一頓。
“太太,鐘點工來了。”王媽的聲音傳來。
我合上書,發現掌心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書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女人抬起頭,露出一雙刻意耷拉的眼睛,眉毛畫得粗重,臉上佈滿了麻子,眼角也刻意點了幾顆雀斑,連走路姿勢都變成了勞動婦女特有的微駝。但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眼中閃過的銳利光芒讓我瞬間認出——正是蘇青黛。
“太太好,”她聲音沙啞,“街坊都叫我蘇嫂。”
“蘇嫂是吧?”我站起身,“二樓臥室需要重點打掃,特別是衣櫥後面,最近總覺得有股黴味。”這是暗號,意思是情況危急,需要立即商議對策。
蘇青黛低下頭,“太太放心,我專門帶了除黴的樟腦丸。”她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布包。這也是暗號,意思是已經形成了初步計劃。
她一進門就反鎖了房門,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展開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我下意識望向門口,生怕這聲音引來王媽的注意。
“組織上花了大價錢從蘇聯人手裡搞到的,”她拆開油紙,露出一對小巧的金屬裝置,“蘇聯最新微型竊聽器,有效距離五百米,能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我們已經租下了軍統上海站斜側公寓的頂層作為監聽點。你需要把竊聽器帶進去,放在能聽見“蝮蛇”資訊的地方。”
我接過那對不過紐扣大小的裝置,放在掌心仔細觀察。這樣精巧的工藝,堪稱無價之寶。
“敵人對我起了疑心,派人二十四小時盯著我,更何況我名義上還在休假,根本進不去上海站,”我輕輕嘆了口氣,“情況很不利,但我會盡力……”
話是這樣說,但截至目前,我還沒有想到可行的辦法。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焦灼感逐漸侵蝕著我的每一寸感官。
敲門聲在這時突然響起。我立刻朝蘇青黛使了個眼色,說了句“進來”。
門開了,王媽低眉順眼地走進來,“太太,衣服我都整理出來了,可以開始打掃衣櫥了。”
我應了一聲,帶蘇青黛向衣帽間走去。
門一開,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嗆得我呼吸一滯。
蘇青黛眉頭一皺,一件一件地翻起西裝,然後眼尖地從衣堆裡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抖了抖,“這領口怎麼沾了印子?”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正照在那處暗紅的痕跡上——
一個完整的唇印。
邊緣還粘著幾根耀眼的金色捲髮。
“蜜絲佛陀“上海紅”,百樂門新來的白俄舞女都用這個色號。”蘇青黛冷笑一聲。
我清楚地聽見血液衝擊鼓膜的轟鳴。那抹紅色在視線裡不斷放大,像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陳臨淵從不讓人近身,更別說留下這樣明顯的痕跡。
除非……他默許了。
蘇青黛掃了我一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她太瞭解我,一眼便看穿我臉色的變化,以及我強撐的鎮定。
“你吃醋了?”她鳳眼微挑。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看向她,卻還不忘壓低聲音,“胡說什麼!本來就是為了任務接近他。他愛跟誰跟誰,愛找誰找誰,跟我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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