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馬國棟胸前那個最接近心臟的彈孔——邊緣整齊,射擊距離絕不會超過三米。這樣的精準度來自於狙擊,不是混戰時能造成的。至於其他那些彈孔,則更像是陪襯。
那麼便只剩下了一種可能——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天靈蓋。我不得不死死抓住解剖臺邊緣,才勉強遏制住渾身戰慄。
是陳臨淵。他殺人,補槍,佈置現場,甚至算準了驗屍官會得出“內訌”的結論。
他不僅在保護我。更是在掩護我。
這一刻,所有的猜測都逼近了同一個真相,像無數溪流終將匯入大海。這個認知讓我既恐懼又雀躍,彷彿站在懸崖邊上,等待著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日出。
“夠了!”周世安突然暴喝一聲,將我拉回了現實,“都給我消停點!南京方面我會去解釋。”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現在都回去工作。”
眾人陸續離開停屍間,腳步聲在陰冷的地下走廊迴盪。程錦年走在最前面,背影繃得像拉滿的弓,周世安則步履沉重,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我走在最後,心跳仍未平復。
擦肩而過時,陳臨淵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手臂輕輕擦過我的肩膀,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像寒夜裡突然觸到的一簇火。我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只是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一瞬,我竟莫名地心安。
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樣,大步走向電梯。而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喉嚨。
——
三天後,徐志明再次蒞臨上海站。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停屍間還要壓抑。
“周站長,短短一個月內,黨國可謂損失慘重啊,“蝮蛇”連個屁都沒透露就折了,你們上海站行動處的處長死了,還疑似是共黨。”徐志明推了推金絲眼鏡,“委員長非常失望。”
周世安眼袋浮腫,聲音沙啞,“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你當然要負責。”徐志明冷冷道,“即日起免去上海站站長職務,調任南京行政院參議。”所謂的“參議”職位,明眼人都知道是養老的閒差。
徐志明頓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地宣佈,“從現在起,由我暫代上海站站長一職,望諸位同僚積極配合。”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程錦年第一個鼓掌,掌聲清脆而突兀,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她嘴角噙著笑,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陳臨淵,又轉向徐志明,眼底閃過一絲志得意滿的光芒。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資料夾的邊緣。程錦年向來謹慎,從不輕易站隊,可今天卻一反常態,公然向徐志明示好。她憑什麼敢這麼肆無忌憚?
會議結束後,我故意放慢腳步,遠遠地跟著程錦年。她踩著高跟鞋,步伐輕快,徑直走向徐志明的辦公室,推門而入時甚至沒有敲門。這不對勁——程錦年從不做無意義的事,她敢在停屍間和陳臨淵叫板,敢明目張膽地投靠徐志明,一定是因為她手裡握著什麼。
老周音訊全無,蘇青黛也突然斷了聯絡,組織上沒有任何指示傳來。這一切都太反常了。
我深吸一口氣——不能再等了。如果程錦年真的掌握了什麼致命線索,那麼老周和蘇青黛的處境恐怕比我預想的更危險。
我必須去找老周。
黃昏時分,我藉口頭疼,提前離崗。電車上反覆確認沒有被跟蹤後,我換了三輛黃包車,最後步行穿過迷宮般的弄堂,目的地是那座安全屋。
後頸汗毛突然豎起。轉角處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在看報,但十分鐘前我坐黃包車路過時他就保持著同一姿勢。我假裝補妝,從鏡子裡看見另有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在對面煙攤徘徊。
到底還是被跟蹤了。我猛地起身,飛快地拐進旁邊的窄巷,同時摸向藏在袖口裡的刀片。腳步聲立刻從身後追來,越來越近。
千鈞一髮之際,巷口突然閃出一個人影,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往側面一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