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令人心碎的靜謐裡,他極低極低地,在我耳邊撕扯出那個我們不得不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
“堅持下去……為了青黛同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心臟裡硬擠出來。
我閉上眼,更緊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摳進布料裡。然後,重重地、用盡全部殘存氣力,點了一下頭。
滾燙的淚珠再次洶湧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這漫無邊際的黑夜裡。
我們終究,沒能快過死亡的腳步。
而這條用同志生命鋪就的血路,我們還得拖著殘軀,咬著牙,走下去。
——
夜色濃得化不開,窗欞外偶爾漏進一兩聲遙遠的梆子,更襯得這方寸天地死寂如墓。小泥爐上的陶罐還溫著,散發著淡淡的雞湯暖香。他方才端來的那碗已見了底,暖意從胃裡一點點蔓延開,卻似乎怎麼也驅不散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
我放下碗,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裡面曾盛滿我認定的虛偽與殘忍,此刻卻只有一片沉靜。喉間哽得發痛,好半晌,才尋回自己的聲音,輕飄得像窗臺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四六年……我剛進上海站沒多久,那次劫獄……那個製造混亂、幫助我們的黑影……”
他眸光未動,只輕微地頷首,唇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某個久遠而驚險的瞬間。
“是我。”他輕輕地說:“那是我第一次與你並肩作戰。雖然,你並不知道。”
是他。那個行動迅捷如鬼魅,手段凌厲,幾乎以一人之力扭轉了被動局面的身影,真的是他。我下意識地接了下去,彷彿要抓住這難得的不那麼沉重的話題,“原來在百樂門跳舞時,你是故意讓我拿到了鑰匙。”
“一石二鳥。”他承認得乾脆,笑意加深了些,卻依舊帶著算計的精光,“給了你一把復刻的,方便你行事。更重要的是,我偷換了趙鐵柱手裡那把真的,借周世安的手殺了他。”
“我當時看見你若無其事地拿出鑰匙時,可是吃了好大一驚。”我回憶往昔,輕笑一聲。
短暫的、近乎溫情的沉默被更沉重的記憶打破。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碼頭倉庫,林默生……”
他眸光未曾閃爍半分,直直地迎著我,給出了更確鑿、也更殘忍的答案,“是我。”
兩個字,利刃般。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意,無法抑制。
他下頜線繃得極緊,沉默了一息,終於還是開了口。
“林默生是叛徒。”
“被捕第三天就已經簽了自白書,搖尾乞憐。所謂的拷問,不過是走個過場,表表投誠的忠心。周世安樂得看戲,更樂得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
他語速平穩,卻字字淬著冰冷,“他早晚會說出你的名字。知微,”他的語氣重若千鈞,帶著明顯的後怕,“如果我不殺他,被吊上絞架、被烙鐵燙得皮開肉綻、被拔掉指甲灌辣椒水,直至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就是你。”
眼前猛地眩暈,審訊室裡那潮溼陰冷、瀰漫著鐵鏽和死亡氣息的空氣彷彿再度擠壓過來。我記起來了,清清楚楚——周世安逼問林默生“春蠶”是誰。林默生抬起滿是血汙的臉,眼睛緩慢卻無比明確地移向我所在的方向。那一瞬,我血液凍僵,幾乎聽見命運鍘刀落下的風聲。
是了,就是那時——一道銀冷的光猝然刺入!是陳臨淵手裡的鋼針,精準狠戾地扎進林默生被迫按在木凳上的手指,深可見骨。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猛地炸開,林默生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那未及出口的指認,便被這驟然的極致痛苦徹底打斷。
原來那不是刑訊流程裡冷冰冰的一環。是攔截。
這些年,我對林默生之死所有的疑竇、所有隱晦的不安,此刻全都找到了答案,而這答案血淋淋,幾乎將我整個認知劈開。我恨了那麼久,恨他的殘忍,恨他的冷血,恨他手上沾著同志的鮮血……卻從未想過,那或許是為了我而沾。
不是為了任務,不是為了大局,僅僅是為了……讓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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