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打破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否則那巨大的、顛覆一切的浪潮會將我徹底吞沒。我幾乎是倉促地,從記憶裡撈出另一段驚險。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在馬國棟辦公室,我剛拉開抽屜,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我以為完了……”我抬眼看他,“然後,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他眼底的深沉波動了一下,“我猜到你會去。一直在暗處守著。看見馬國棟的車提前回來,只能用最快的方式提醒你。”
“你預判了我的行動。”
“不是預判。”他微笑糾正,目光落在我臉上,“是瞭解。我知道你不會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
“……還有炸彈。你告訴我配比,”我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那也是有意的,對不對?你早就知道老周他們弄不到足夠的烈性炸藥。”
他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不那麼突兀的理由。為此,不得不真的打了報告,跑去重慶觀摩爆破行動。”那點笑意迅速隱沒,他的眉頭蹙了起來,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我沒想到你——”
話音戛然而止。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但那未竟之語,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沒想到你那麼不惜命。為了製造傳遞情報的機會,竟然用硝酸偽造成高燒的症狀。”
他頓了一下,說得異常艱難,“我下了火車才得知你入院了,一路開到醫院。”
他說得簡略。可我彷彿能看見風馳電掣,能看見他猩紅的眼底和緊握方向盤的手。緊接著,又想起我因為恨意和戒備而投去的冰冷目光和刻意刺人的話語。
那時的他聽著,是什麼心情?
一股尖銳的愧疚和酸楚猛地衝上眼眶,我急急別開臉,不敢再看他,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
過了很久,我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想起另一段生死時速。
“……專列上,那個撲倒我,幫我安放炸彈,又跳車的人,是你。”
這不是疑問。
“是。”他應了一聲,“戒備嚴密,我料到老周他們很難成功。我知道,你一定會親自安放炸彈,所以提前喬裝打扮上了專列。”他說得輕描淡寫,隻字不提跳下高速行駛的火車,以及致命的衝擊和翻滾。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向他的腿。
還有多少事?還有多少這樣的真相?
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檔案室的小張,那個愛國青年,他的死……是不是也……
話湧到舌尖,又被我死死咬住,嚥了回去。
我不能問。不必問。答案或許就寫在他此刻深不見底的眼底,寫在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孤寂裡。親手處決同志,那種痛苦,恐怕遠比子彈打在他自己身上更甚。
他承擔的,遠比我想象的更多,更黑暗,更殘酷。
伍拾柒
夜深得像是墨潑灑在了窗紙上,唯有桌角那盞綠罩檯燈投下一圈昏黃柔軟的光暈。
那些被血與火、猜忌與偽裝塵封的記憶,一旦啟封,便帶著南京潮溼的梅雨氣息洶湧撲來。
“南京……”我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舌尖嚐到一點虛幻的暖溼,彷彿還身處在那個梧桐覆蔭的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