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完結+番外】》第62頁 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打破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沉(2)

作者:小小涵·1個月前

身側的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磨過胸腔,沉沉的,震得我倚著他肩膀的鬢角微微發麻。

“是啊,第一次……能名正言順地和你獨處,沒有那些礙眼的人,沒有永無休止的偽裝。”他的聲音緩下去,浸入一種我極少聽聞的溫軟珍惜裡,“那幾天,我幾乎忘了我是誰,肩上扛著什麼責任。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陪著他心愛的姑娘,遊一遊玄武湖,逛一逛夫子廟,看一看紫金山的落日,聽一聽秦淮河的水聲。美好得像偷來的一場夢,不想醒,不敢醒。”

我的心被那語調裡的悵惘輕輕刺了一下。

如何不是夢呢?於他,是短暫拋卻身份的喘息,於我,卻是情潮暗湧的轉變。彼時只覺他待我不同,那份小心翼翼又灼熱的注視,那些恰到好處的關懷和在意,一點點鑿開我冰封自持的殼。原以為是獨角戲,卻不料他亦沉淪其中,而且更早。

我垂下眼睫,看著燈影在胳膊上勾出的模糊輪廓,“你早就知道我要接近威廉·霍華德。”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擲入暖洋,瞬間凍凝了方才流淌的溫情。陳臨淵擱在我肩頭的手不易察覺地一僵,隨即,一聲極輕的冷哼溢位,“那個美國混蛋。”

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陳年的酸味,濃烈得幾乎嗆人。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眯起眼、下頜線條繃緊的模樣。這醋意隔了光陰,竟半分未褪,反而因著此刻的坦誠,愈發鮮活生動起來。

“可那時,你親自教我彈鋼琴,故意裝睡遺落邀請函,好讓我能‘恰巧’走進他的視野,用一技之長,吸引他的注意。”我側過臉,抬眼瞧他緊繃的側臉線條,一絲笑意忍不住爬上嘴角,“陳先生教得可真用心,一遍遍示範,不厭其煩。就是臉色不怎麼好看。”

他猛地轉過頭,捉住我調侃的目光,有點羞惱,又有點無可奈何的窘迫,最終化作一聲悶悶的抱怨,“明知是把你往那頭餓狼眼前送……我還得親手給你遞上香料。知微,你根本不知道我那時……”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只餘下眼底一片翻湧的沉鬱。

那沉鬱中透著幾分我如今才看懂的嫉妒和惱恨。笑意在我唇邊擴大,忍不住追問道:“後來,我去赴他的約,總覺得身後有道影子,不遠不近地跟著。是你,對不對?”

“不然呢?”他答得又快又衝,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氣惱,“我怎麼可能放心?!那次,他藉著酒意湊近你……我差點把槍掏出來!”他聲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壓下,拳頭攥緊,“最後只能撿了塊石子,狠狠打在他腿上。看著他齜牙咧嘴地摔下去,我才覺得喘過一口氣。”

我想起威廉那次莫名其妙的踉蹌跌倒,原來竟是他的傑作。笑意再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來。

他佯裝瞪我,頗有些委屈,“你還笑?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和他坐在那家西餐廳裡,燭光晚餐,言笑晏晏……我在外面街上吹冷風,站得腿都麻了,心像被油煎!嫉妒得發狂,又氣得要命!”

“難怪……”我恍然,想起那晚餐廳裡兩個年輕服務生一邊擦杯子一邊嘀咕,說窗外有個“神經病”,一動不動站了快兩個鐘頭,嚇跑了好幾個潛在客人。當時只覺奇怪,未曾想——

“原來那個‘神經病’就是你陳大站長?”

這話徹底點燃了笑引,我伏在他肩上,笑得渾身發顫,幾乎直不起腰。舊日種種蛛絲馬跡串聯起來,勾勒出全然不同的真相,他從前的酷烈狠戾與此刻的懊惱憋屈兩相對照,荒謬得令人止不住笑意。

他被我笑得臉上掛不住,伸手來捉我,試圖維持那點可憐的威嚴,“不許笑!阮知微……你還笑!”

我躲閃著,氣息不穩,眼淚都笑了出來。兩個人在窄小的沙發上鬧作一團,他的手箍住我的腰,我的髮絲蹭過他的下頜,隔閡與傷痛被這突如其來的嬉鬧短暫地衝散,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交融的體溫。

空氣漸漸變了味道,笑聲低了下去。

他不動了,我也停住,微微喘著氣,抬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滾燙得讓人想落淚。曖昧與浪漫無聲滋生,纏裹上來,勒得心跳失序。

我輕輕吸了口氣,壓下胸腔裡擂鼓般的心動,將話題拉回驚險的漩渦。

“後來在劇院裡,他給我下了藥。是你闖進來救了我。” 笑聲餘韻漸漸散去,冷意攀上脊背,“再後來,我為了脫身,假稱外匯銀行失火,結果消防隊真的來了,而你就在附近。太多的巧合,一次疊著一次,我當時……不是沒有疑問。”

只是那疑問太驚悚,太悖逆我多年以來以為的、憎恨的一切。我寧肯相信是運氣,也不敢認定,那雙我一直警惕、怨恨、對抗的手,其實一直在暗處,一次次將我從懸崖邊拉回。

陳臨淵眼底的灼熱褪去,換上沉沉的痛色和自責。“我還是沒能護你周全。”他聲音啞得厲害,“竟讓他把你抓走了……還用了刑。我趕到時,看見你那個樣子……”他頓住,呼吸陡然粗重,像是又被那日的恐慌攫住,“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裡嗡的一聲……只想殺了他。”

他閉上眼,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復又睜開,裡面是一片冰冷的後怕與決絕,“我打死了他。事後才想起要偽造現場。幸好提前截住了他派出去送信的一個副官,正好利用上,佈置成他們內部起了內訌,狗咬狗。這才勉強瞞天過海。”

“那是我唯一一次,徹底失控。”他看向我,笑容苦澀至極,“什麼任務,什麼身份,什麼後果,全忘了。只知道,他碰了你,他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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