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之前所有針對教堂會面的鋪墊和計劃付諸東流。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漁夫”同志卻在來的路上,每多在滬停留一刻,危險便成倍增長。
絕境如冰冷的潮水般湧來。我靠在他懷裡,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樣焦慮的心跳。忽然,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悖逆常理的念頭油然而生,劈開了重重迷霧。
“既然無路可走……”我抬起頭,看向鏡中我們模糊而緊繃的身影,聲音因決絕而顯得異常平靜,“那我們就走一條他們絕對想不到的路。去豫園,去他們看守沈嘉耀的老巢,在那裡會面。”
陳臨淵的手臂環緊了我,示意我說下去。
“找一個同志扮作徐志明的心腹,正大光明地送酒菜進去犒勞,在菜裡下足量的安眠藥。”我的語速加快,思維在高速運轉,“接到“漁夫”同志後,立刻在車上換好特務的衣服,大搖大擺進去見面。俗話說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徐、程突然起意要查,看到滿院子都是“自己人”,也能暫時矇混過去。萬一有變,我們也能強行保護漁夫同志撤離。”
浴室裡只剩下水滴墜落的聲響。這個計劃十分大膽,賭的是人性的盲點,賭的是身份錯位帶來的迷惑。
陳臨淵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點燃的興奮,“好一個燈下黑!置之死地,方能後生!就這麼辦!”
隨即,他的眉頭再次鎖緊,“只是……我必須想辦法拖住徐志明的腳步,確保他無暇分身。促成會面的行動……只能全部交給你了。”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擔憂與不捨,卻又無比堅定。
我迎上他的目光,用力點頭,“放心。”
車輪碾過一段不平的路面,輕微顛簸了一下,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漁夫”同志,情況緊急,原計劃無法執行,不得已臨時變更,讓您涉險了。”我看向後視鏡,恭敬地說道。
“漁夫”同志推了推鼻樑上的圓眼鏡,臉上並無慍色,反而帶著一種歷經風雨的從容與睿智,“鬥爭形勢瞬息萬變,計劃跟不上變化是常事。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果斷大膽的調整,恰恰說明了地下工作的靈活性和勇氣。這個燈下黑的計劃,看似行險,實則抓住了敵人思維上的盲區,很好。”他的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你叫什麼名字?”
“感謝您的理解。我叫阮知微,代號“春蠶”。”
“春蠶……”漁夫同志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賞,“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默默奉獻,至死不渝。阮知微同志,你非常出色,當得起這句評價。”
他的讚揚讓我心頭一熱,但此刻絕非鬆懈之時。
車子在預定的一條昏暗僻靜的弄堂裡停下。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在車內換上了那身令人厭惡卻必不可少的“虎皮”。粗糙的布料裹身,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滯重壓抑。
我們很快再次上路,抵達豫園附近。黑暗中有一道身影迅速靠近,我立刻判斷出來人的身份——那位送酒菜的同志。只聽他低聲彙報,“酒菜已送達,一切順利。”
“走。”我壓低帽簷,深吸一口氣,領著“漁夫”同志,一行人儼然一副執行秘密任務歸來的特務小隊模樣,徑直走向豫園大門。
門口果然有暗哨,陰影裡傳來警惕的聲音,“幹什麼的?”
我立刻壓低嗓音,用一種粗糲沙啞的聲線不耐煩地回道:“奉徐站長命令,檢查安全情況!都給我精神點!”
那暗哨似乎被這理直氣壯的上司口吻唬住,又看到我們這清一色的打扮,果然沒再多問,嘟囔了一句“是”,便縮回了陰影裡。
我們順利進入。院子裡狼藉一片,東倒西歪地躺著幾個身影。快速穿過庭院,走向內廳,推開門,沈嘉耀正不安地坐在燈下,聽到動靜後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佈滿驚懼與警惕,霍然起身,“你們要幹什麼?別過來!”
“漁夫”同志上前一步,摘下帽子,露出了真容。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而堅定,“沈嘉耀先生,請不要緊張。我們並非你平日所見之人,也絕不會威逼於你。我們來自北方,只為你心中所念的學術前途與國家未來。”
沈嘉耀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向我。我也摘下了帽子,對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您是……”沈嘉耀的目光飽含探究,又充斥著一縷希望。
“漁夫”同志目光坦誠而真摯地看著沈嘉耀,鄭重地說道:“我姓李,來自延安,此次冒昧前來,是代表中國共產黨,真誠地與您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