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看著我茫然又好奇的樣子,寵溺地笑了笑,沒有再解釋。
此刻也不是追問細節的時候。我甩開那些雜念,言歸正傳,神色重新變得凝重,“臨淵,徐志明和程錦年已經徹底懷疑我們了。我能感覺到形勢正在劇變,國民黨敗退之勢明顯,接下來,他們會更加瘋狂地反撲。”
陳臨淵的眼神也瞬間冷冽下來,他握住我的手,堅定而有力,“我知道。所以,我們必須儘快除去徐志明和程錦年。”
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肅殺之意,“為我軍解放上海掃清障礙,也為老周,青黛和所有犧牲的同志們報仇。”
窗外,天色又亮了幾分,秋風刮過,捲起幾片枯葉,帶來更深的寒意。
天氣轉涼了。
柒拾壹
窗外的樹木抽出了零星的新芽,灰敗的枝頭上點綴著怯生生的綠意,提示著季節正不可抗拒地更迭。
又是一年早春。
1949年,三月。
上海的天空似乎總是蒙著一層陰翳,揮之不去的溼冷鑽入骨髓。我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玻璃,目光投向遠處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偶爾疾馳而過的軍用車。時光在提心吊膽與虛與委蛇中流淌得格外緩慢,卻又快得驚人。
看向牆上的掛曆,心底有一個角落悄然鬆動。今天是我和阿雪初遇的日子。
若他還活著,該有多少歲了?算來,竟已有些模糊。他的模樣在記憶的深潭裡漸漸氤氳,只剩下一個清雋溫潤的輪廓,和那雙總是含著笑的、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們曾在皚皚白雪裡追逐,他把我凍得通紅的手捂在他溫暖的掌心;我們曾在春日屋簷下共讀一本書,他的聲音清朗,伴著落花輕響;那年初綻的情愫,如初春的嫩芽,羞澀而純粹,照亮了我整個少女時代。是他讓我知道,被人細心呵護、全心惦念是何等的溫暖和幸福。
可烽火連天,世事無常。我們走散了,在那個人人自危、命如草芥的年月。到底是生離還是死別?答案被戰爭的硝煙和歲月的塵埃深深掩埋。我不知他流落何方,不知他是否還在人世,不知他是否還記得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喚他“阿雪哥哥”的少女。
此生,大概再也見不到了吧。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地紮在心口,不劇烈,卻綿長地疼著。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與他告別,感謝他曾帶來的溫暖與快樂,感謝他成為我情竇初開時最乾淨也最美好的那一抹亮色。他永遠被我藏在心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代表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被時光妥善珍藏的美好年華。
但,也僅止於此了。
我輕輕撫上胸口,現如今,那裡跳動的是另一份沉甸甸的、烙刻入骨的情感。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我清晰地、明確地知道,我的心只屬於陳臨淵——我的戰友,我的同志,我如今深愛的、願意與之共赴任何命運的人。
“在想什麼?”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溫柔。
我回過頭。陳臨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客廳裡,脫下了略顯沉重的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面容清俊,眉眼間卻鎖著化不開的凝重。近幾個月來,局勢越發緊張混亂,他奔波在外的時間越來越長,即使回家,也常常帶著一身煙味和沉思。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悠閒安靜地相處,哪怕是片刻。
我起身,接過外套,幫他掛好,微微一笑,“沒什麼,看看窗外。今天回來得早一些?”
“嗯。”他走近,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眉頭微蹙,“手這麼涼。”他將我的雙手攏在他的掌心,溫熱乾燥的觸感瞬間驅散了指尖的寒意,也熨帖了因回憶而微潮的心緒。
他垂眸看了我片刻,忽然道:“天氣尚可,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微微一怔。出去走走?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這實在不像他謹慎的作風。心底掠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欣喜。
“好啊。”我點頭,“我去拿圍巾。”
三月的上海街頭蕭索而冷清。昔日的繁華霓虹彷彿褪了色,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惶然。報童尖著嗓子叫賣著最新的戰報,聲音刺耳地穿透潮溼的空氣。路邊的店鋪倒是大多開著門,只是顧客寥寥,透著一種強撐門面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