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肩走著,看似閒適,如同一對在午後出來透氣的普通夫妻。但我知道,我們彼此心底都繃著一根弦。陳臨淵的手臂看似隨意地環著我的肩,實則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將我半護在懷裡,目光偶爾狀若無意地掃過四周,掠過街角、視窗、對面走來又錯身而過的行人。眼神深處是磨礪多年形成的警惕,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我一時未能讀懂的、複雜的留戀。他似乎在用目光丈量著這條熟悉的街道,記住每一處細節。
這種異樣的感覺讓我的心悄悄提了起來。他只是單純地想陪我散散心嗎?
路過一家照相館時,陳臨淵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櫥窗裡陳列著一些時興的男女合影,笑容標準,背景虛假,卻洋溢著一種對美好的簡單向往。
他佇立在原地,望著櫥窗裡的一張張照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突兀的堅決,“我們進去照張相吧。”
“照相?”我更加意外,抬頭看他,“怎麼突然想照相了?我們……不是有合照嗎?”
我說的是婚禮上拍的照片。我穿著潔白的婚紗,他穿著筆挺的西裝,並肩而立,對著鏡頭微笑。照片拍得極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對璧人,佳偶天成。只有我知道,當時的自己笑容有多麼勉強,心底有多麼不情願。那時的我認為婚禮是一個任務,是一場戲。
陳臨淵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是有。可是……那是婚禮上的。那時候你……”他頓了頓,措辭小心,“我想留存一張你真正覺得快樂的照片。和我一起。”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酸痠軟軟。他一直記得,一直介意著。
拗不過他眼中那抹近乎執拗的期待,我點了點頭,“好。”
照相館裡,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舊的相紙和藥水混合的氣味。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人,熱情地迎上來。陳臨淵似乎對櫥窗裡那些背景布都不甚滿意,興致頗高地指著牆上掛著的幾幅巨大的佈景畫。
“老闆,要這張,北平故宮雪景的。”
“這張,江南水鄉,烏篷船的。”
“對,還有這張,西藏雪山。”
他一連選了好幾個截然不同的背景,要求拍攝多張。老闆一邊忙不迭地更換背景布,一邊笑著恭維,“先生太太真是好興致,這幾處風景可是天南地北,各有千秋啊!”
閃光燈刺眼地亮起,又熄滅。在老闆的指揮下,我們或坐或站,不時調整著姿勢。陳臨淵的手扶在我的腰側,我依偎著他,對著鏡頭綻開笑容。他的笑容看起來比平日舒展,眼角眉梢卻似乎隱含著極重的心事。
拍完一組,等待老闆更換背景布的間隙,他望著那面畫著巍峨雪山的佈景,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可惜了,沒有延安寶塔山的景。”
我的心猛地一跳,倏然轉頭看他。
他怎麼會突然提到延安?那是光明的象徵,是我們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也不敢宣之於口的嚮往。而他卻自然而然地,惋惜地說了出來。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毫無預兆地攫住了我。他今日的舉動有些反常,從突然提議出門,到此刻執著地拍攝這些天南地北的“合影”,再到這句突兀的“可惜”……點點滴滴串聯起來,像是一幅模糊卻令人心悸的拼圖。
我壓下心頭的慌亂,勉強彎起嘴角,故作輕鬆地笑問,“怎麼突然想起照這麼多相?還淨挑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做背景?”
陳臨淵轉過身,深深地凝視著我。照相館昏暗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溫柔,可我總覺得背後潛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與沉重。
他抬手,輕輕將我鬢邊一絲不聽話的髮絲捋到耳後,指尖溫熱,動作繾綣。
他的聲音低沉動聽,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我心裡一直有個念頭,總想著等將來太平了,一定要帶你走遍大好河山。去看故宮的紅牆白雪,去乘江南的烏篷船,去西藏看看離天最近的雪山……”
他頓了頓,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那絲澀然終於漫溢了出來,染透了他的語氣。
“可這些地方,我從未帶你去過。我在心裡承諾了太久,卻遲遲未能兌現。事到如今……大概也只能用這種法子,勉強彌補一二了。”
聽著他的話,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不安感迅速膨脹,幾乎要撐破胸腔。他像是在遺憾,像是在安排,也像是在告別……為什麼?發生了什麼?是局勢有變?是危機逼近?還是……我們即將面臨無法預料的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