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力氣,“我不能這麼做……會害了你。”
會害了我?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最柔軟的地方。巨大的荒謬感和刺痛感席捲而來。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無法理解的藉口,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難堪。
原來,我鼓足勇氣的靠近,我自認為水到渠成的交付,在他眼裡,竟是一種會害了我的危險?我們之間,難道依然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那些生死與共,那些傾心相待,難道仍不足以讓他對我徹底敞開心扉?他究竟在怕什麼?又在隱瞞什麼?
刺痛尖銳而深刻,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我猛地鬆開他的手臂,像是被沸水燙到一樣向後縮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模糊了視線。我不再看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嗚咽聲溢位喉嚨。
溫暖的羊毛毯早已滑落在地,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我,冷得我渾身顫抖。
他看著我瞬間蒼白的臉,眼中掠過一絲劇烈的痛色和歉疚,下意識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厲害,似乎想要碰觸我,替我擦去眼淚。然而,那隻手最終卻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緩緩地、無力地握成了拳,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對不起。對不起。”他啞聲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心臟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說完這句,他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一旁茶几上的空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他幾乎是倉促地、逃離般地大步離開了客廳,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將我和那滿室冰冷的尷尬與傷心,獨自留在了那片暖黃卻再無溫度的光暈裡。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指尖似乎還留存著他觸碰的暖意,可他那句殘忍的“不能”卻在我耳邊反覆迴盪,將所有的期待擊得粉碎。
委屈、難堪、不解、心痛……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看著那空蕩蕩的迴廊入口,淚水無聲地滑落。
這一年多來感受到的愛意與默契,難道都是錯覺嗎?我鼓足畢生勇力的真心交付,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句充滿“苦衷”的拒絕?難道在他心裡,我終究還是脆弱的,不值得信任的?還是說……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什麼我無法觸及的東西,讓他不願真正接納我?
春夜依舊暖昧溫柔,可我卻彷彿墜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冷得徹骨。
柒拾肆
那夜之後,陳公館變成了一座精緻的冰窟。往日雖也安靜,卻總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溫情,如今,這份默契被徹底打碎,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儘量避開所有可能與他不期而遇的場合。
清晨,我會在他慣常起床的時間前悄然下樓,在廚房快速喝完一杯牛奶,然後躲回房間,聽著他沉穩的腳步聲經過我的房門,走下樓梯。
午餐他通常在站裡用,我便在餐廳慢慢吃王媽生前做的幾樣醃菜,食不知味。
晚餐是最大的挑戰,我會刻意拖延至飯廳擺碗筷的細微聲響徹底消失後,才輕手輕腳地下樓,如果不幸在走廊或者樓梯轉角遇見,便立刻垂下眼,加快腳步,如同躲避一場瘟疫。他有時會停下腳步,似乎想說什麼,唇瓣微啟,但最終總是歸於沉默,眼睜睜地看著我近乎倉惶地從身邊掠過。
這座偌大的宅子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狩獵場與躲避所,彼此都帶著傷。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疲憊,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耗人心神。
我知道自己的躲避很幼稚,很不符合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工該有的冷靜和理智。面對目標的試探、敵人的懷疑,我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將真實的情緒深深埋藏在無波的面具之下。
可他是陳臨淵。
如今的他不是目標,不是敵人。他是我交付了全部真心、以為可以毫無保留信任依賴的愛人。他的拒絕,還有那句“會害了你”,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每次呼吸都帶著細密的疼。委屈、不解和羞辱感交織成一張網,將我困在其中,讓我無法再用理智思考,於是只剩下最本能的逃避。
他似乎也在配合著我的逃避。
書房的門時常緊閉,裡面有時是長久的靜默,有時傳來壓抑的低咳或極輕的踱步聲。他回家的時間也開始愈發不定,有時深夜才帶著一身寒露與煙味歸來,有時天未亮便已離開,汽車引擎的聲音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突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