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楚猛地湧上心頭。如此珍貴之物,承載著父母的深愛,象徵著她的身份與清白。而我,一個來歷不明、雙手早已沾滿血汙的人,何德何能擁有它?這太過玷汙這份美好了。
我強壓下心中的悸動與不捨,將玉佩遞還回去,說太貴重,不能收。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在暮色中閃著破碎的光。說我若不要,便是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的心意。
那滴懸於睫上的淚,和她臉上清晰無比的紅暈,像一把鑰匙一樣,瞬間打開了我所有理智的枷鎖。什麼配不配,什麼將來,都在這一刻被她滾燙的心意灼燒殆盡。
我重新握緊了那枚帶著她體溫的玉佩,彷彿握住了世間唯一的珍寶。目光交匯,我看到她破涕為笑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攫住了我,讓我遵循了心底最真實的渴望,聲音不自覺地放柔,請她幫我戴上。
她愣了一下,臉頰更紅了,卻乖巧地接過玉佩,踮起腳尖,小心地將紅繩繞過我的脖頸。她的指尖偶爾輕觸到我的後頸,帶來一陣微麻的戰慄。我低下頭,配合著她的動作,能聞到她髮間清淺的香氣。那一刻,世間萬物都靜止了,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
八月初七,夜雨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如同我此刻零碎的心。指尖反覆摩挲著胸前那枚溫潤的玉佩,上面那個“微”字幾乎要烙進我心裡。白日里在街角瞥見那幾個可疑的身影,他們搜尋的方式,那種氣息……我再熟悉不過。他們摸到南京了,離阮家只隔兩條街。
不能再等了。多停留一刻,阮家就多一分危險,知微就多一分危險。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這方小小的院落,這幾個月的安寧,還有她……都像一場偷來的美夢,如今夢該醒了。
攤開紙筆,墨研了又幹。我想留下隻言片語,哪怕只是一個“珍重”。可不行,任何字跡都可能成為追查的線索,會害了他們。最終,我撕掉了所有寫過的紙,用炭筆細細勾勒她的模樣——她托腮聽琴時的側影,眉眼彎彎,嘴角噙著淺笑。每一筆都凝著我不敢言說的愛意與訣別。
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無聲的告別。
推開後門,雨水立刻打在臉上,冰冷刺骨。我最後回望了一眼她的房間,縱身躍上牆頭。
“阿雪哥哥?”
一聲帶著疑問的呼喊穿透雨幕,猛地刺入耳中。
我身形一僵,幾乎要從牆頭跌落。
不能回頭。絕不能。
我死死咬住牙關,嚐到了血腥味,強迫自己不回頭,身影徹底融入了無邊夜色。身後那聲呼喊,成了此後無數個日夜,縈繞在我心頭最深的夢魘。
民國二十一年,臘月,酷寒
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組織。身上的傷口大多癒合,唯有心口那處,自離開南京那夜起便留下一個空洞,在北方的風雪中,日益寒冷空曠。動用了一些關係打聽阮家去向,只知他們在我離開後不久便舉家西遷,似是去了重慶,後又輾轉,最終音訊斷絕。亂世飄萍,不知,或許便是最好的訊息。至少,她遠離了我這個漩渦中心。
……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烽火連天
盧溝橋的炮聲,宣告了一個時代的劇變。全面抗戰開始。個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悲歡離合,在這民族存亡的洪流面前,顯得如此蒼白。我主動請纓,奔赴最前線。在根據地的日子,艱苦,卻有一種久違的充實。只是夜深人靜,望著天邊那輪同樣照耀著江南的明月,總會想起那個春雨綿綿的午後,她唸詩時軟糯的嗓音,和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知微,你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好?
……
民國二十六年,冬,陰
接受新的、更危險的任務,潛入軍統內部。從今天起,陳臨淵不再是那個需要隱藏的“叛徒”,而是要以“軍統閻王”的身份,行走於黑暗之中。這個名字,將伴隨著冷酷、殘忍、多疑的標籤。我的雙手將不可避免地沾染更多鮮血,其中就包括不明真相的同志的鮮血。知微,若你偶然聽聞“軍統閻王陳臨淵”的惡名,會作何想?定是鄙夷、憎惡,恨不能除之後快吧?這身份,是插向敵人心臟的利刃,也是將我自身徹底拖入深淵的枷鎖,更是隔開我與你的,最深最寬的鴻溝。
民國三十五年,除夕,上海
抗戰勝利的喜悅尚未散去,內戰的陰雲又已密佈。我已在敵人心臟裡潛伏了整整十年。新的任命下來了,軍統上海站副站長。真是諷刺,我又回到了這座離南京不遠的城市。踏入上海站那棟森嚴的大樓,空氣中瀰漫著特務機關特有的壓抑和血腥氣。可不知為何,我的心卻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民國三十五年,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