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西十年孤守,一念心安
【陳叔視角】
我二十三歲那年,接過了西開教堂的鑰匙。
上一輩守夜老人臨走前,只跟我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這樓不嚇人,是人心嚇人。
第二句:牆下埋的都是苦命人,要好好守。
那時我年輕氣盛,似懂非懂,只當是老人一輩子守在這裡,生出的執念與感慨。我從未想過,這兩把簡簡單單的鑰匙,會鎖住我往後整整西十年的春秋寒暑,鎖住旁人不解的冷眼、滿城流傳的流言、無數個無人相伴的長夜孤寂。
七十年代末的西開,己經冷清得厲害。
亂世的慈悲舊事早己無人提及,民國的燈火與溫柔被歲月塵封。街坊鄰里口中,只剩下越傳越邪乎的鬼怪傳聞。
從我接手值守的第一天起,非議就從未斷過。
旁人聽說我守著這座“鬧鬼的教堂”,人人避之不及。親戚勸我換份安穩營生,朋友漸漸與我疏遠,街坊路人路過廣場都快步疾走,私下裡議論我膽子大、命格怪,甚至悄悄說我是與陰邪為伴的人。
年少的我也曾委屈,也曾辯駁。
我翻找殘存的老檔案,走訪年邁的老街坊,一點點拼湊出當年的真相。我告訴別人,這裡不曾害人,亂世年間收留過無數流民,安葬過無數無名孤魂,所謂的鬼影魅影,從來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可無人願意相信。
世人從來偏愛驚悚獵奇的怪談,不屑平淡溫柔的真相。
真話無人聽,假話傳千里。短短數年,我便徹底懂得一個道理:偏見一旦生根,百言難辯;流言一旦成俗,真相無處容身。
我漸漸不再解釋,不再爭辯。
索性閉口不言,獨自守著這片紅牆古建,守著一方空空蕩蕩的廣場。
春夏秋冬,寒來暑往,歲歲年年,皆是我一人。
白日里尚且還好,有天光朗朗,有市井遙遙,偶爾有零星路人經過,人間煙火尚能驅散心底的落寞。最難熬的,是津門無數個漫長潮溼的深夜。
夜深人靜,老城街巷沉寂,萬家燈火次第熄滅。
偌大的廣場,只剩我一盞孤燈,一把舊椅,一座沉默百年的教堂。
晚風穿紅牆而過,簌簌作響,梧桐落葉鋪滿青石地面。世人都說夜裡這裡陰氣森森、鬼魅遊蕩,可我守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半分兇惡。
我只見過溫柔。
月色落滿鐵門,清風拂過荒草,牆根下靜悄悄的,安安穩穩。偶爾夜色微涼,光影搖曳,便是老一輩人口中流傳百年的綠影。
旁人聞之色變,我卻早己習慣。
我知道,那不是害人的邪祟,是一輩子顛沛流離、最終在此得以安息的可憐人。他們一生無家,此處便是唯一歸處,歲歲流連,只是捨不得這世間唯一善待過他們的方寸土地。
西十年深夜,我獨坐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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