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攻......攻下澄海縣？”
張虎這些武將還好，只是瞪大了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而孫承宗這位老成持重的總管事，卻是手一抖，剛端起的茶杯差點摔在地上。
他穩了穩心神，將茶杯放回桌上，臉色變得異常凝重：“主公，萬萬不可啊！”
陳默看著他，並不意外，只是平靜地問道：“孫先生，為何不可？”
孫承宗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拱手道：“主公，我們佔領鳳溪鎮，誅殺王老虎，還能以‘剷除劣紳，為民除害’的名義，再使些銀錢，上下打點，縣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攻打縣城，那就是明火執仗的造反了！這性質，完全不同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急切：“澄海縣城雖小，城牆雖不高，但那畢竟是朝廷經制之城！城中駐有營兵，縣尊一聲令下，周邊衛所的兵馬也能迅速馳援。我們就算能靠著兵甲之利僥倖攻下，可接下來呢？潮州府的總兵會坐視不理嗎？廣東的提督會坐視不理嗎？到時候數萬大軍壓境，我們這小小的鳳溪鎮，這五百銳士，如何抵擋？”
孫承宗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他們雖然對陳默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也為銳士營的強大戰力而自豪，但骨子裡對“朝廷”的敬畏，依然根深蒂固。
在他們看來，打下一個鎮子，是江湖草莽的行為。
而攻打縣城，就是公然向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宣戰，是取死之道。
張虎甕聲甕氣地說道：“孫先生說得有理。不過，主公，要是真打，俺們銳士營也不怕！縣城裡那些營兵，俺見過，一個個跟沒吃飯一樣，懶散得很，手裡的傢伙還沒咱們的好，真打起來，俺有信心幹翻他們！”
趙石頭也在一旁猛點頭：“對！主公讓打誰，俺就打誰！”
陳默看著他們，心裡清楚，張虎和趙石頭代表的是純粹的軍人思維，只考慮戰術層面的勝負。
而孫承宗，則站在了戰略和政治的高度，考慮的是打了之後的連鎖反應。
這兩種想法都沒有錯。
陳默沒有急著反駁孫承宗，而是看向了沉默不語的劉鏡：“劉鏡，你怎麼看？”
劉鏡，作為黑水臺的管事，想問題的角度又和別人不同。
他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主公，孫先生的顧慮，是老成之言。從情報上看，澄海縣城的守軍確實不堪一擊，我軍攻之必克。但關鍵在於，攻下之後，如何守住，以及如何應對清廷的雷霆之怒。”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軍事，而是政治。我們沒有一個‘名分’。一旦我們打了縣城，在朝廷眼中，我們就是一股流寇。剿滅我們，名正言順。屆時，平南王尚可喜一聲令下，其麾下數萬漢軍旗精銳南下，我軍縱然再能戰，恐怕也難逃覆滅之禍。”
“平南王，尚可喜......”陳默輕輕唸叨著這個名字，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盤踞在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就像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大山。
他手握數萬久經戰陣的漢軍旗，是滿清鎮守南疆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所有反抗者繞不過去的噩夢。
以鳳溪鎮目前的實力，別說跟尚可喜的數萬大軍硬碰硬，就是他派一支偏師過來，都足以將鳳溪鎮碾成齏粉。
書房裡的氣氛，因為“尚可喜”這個名字而變得壓抑起來。
孫承宗長嘆一口氣：“是啊，平南王坐鎮廣東二十餘載，根深蒂固。其麾下兵馬，名為清廷之軍，實則已與尚氏之私兵無異。我們若動了澄海縣，便是動了尚家的蛋糕，他豈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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