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雖然平日裡老好人的形象深入人心,可他在這種場合之下最為擅長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當成一截木頭樁子,該聽的一句不落,不該說的一句不提。
而楊戩一如既往地冷著一張臉,額間那道豎瞳閉合如一條筆直的細線,渾身氣息如同崑崙山巔萬載不化的玄冰,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就在後殿的氣氛逐漸變得凝重到令人胸口發悶之時——
玄霄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便凝神去聽的份量。
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昊天身上,嘴角那一抹弧度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靈動與狡黠。
“師叔方才所言,師祖當初說的是‘西方大興’——”
他故意拉長了那個“大興”兩個字的尾音,眼神深處那一抹精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刃,在暗處驟然亮起,
“可敢問師叔,這所謂的‘大興’,究竟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標準?是要興到何種程度?”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的面容,聲音之中那股銳意如同一柄緩緩出鞘的劍,一寸一寸地亮出鋒芒,
“多了上千萬座寺廟、億萬僧眾的香火是興——可哪怕是多了一樁寺廟,甚至多了一個禿驢,從字面上來說,那也算是興了,對不對?”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後殿之中沉寂了整整三息。
然後——南極仙翁的眼睛驟然亮了,那雙蒼老的眸子裡彷彿有千萬道雷霆同時炸開,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就差直接從座位上彈起來。
金靈聖母那張極具威儀的絕美面容上也浮現出一抹如夢初醒般的光彩,她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彷彿有驚濤駭浪在翻湧,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昊天與瑤池對視一眼,兩人眼底深處都是同樣的光芒——如同在漫漫長夜之中忽然看到了一道裂縫,那裂縫雖窄,卻有光從外面透進來。
昊天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叩了叩古木案几的桌面,那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後殿之中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他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之中帶著三分恍然、三分讚賞,還有四分深不可測的算計與期待,如同一個在棋局中卡了不知多少步的棋手,忽然看到了那一步破局的妙手。
“好一個‘多了一個禿驢也算是興’。”
他的聲音低沉如鐘鳴,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鋒芒,如同一柄被拔出鞘半寸的刀,刀身上的寒光已經照亮了持刀人的眼睛。
“玄霄師侄這一句話,倒是解開了本座心頭盤踞了萬年之久的那道結。”
瑤池玉手輕輕按在昊天的手臂上,那雙鳳眸之中光芒流轉如星河,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夫君,天數的確不可違。可天數的尺度……卻從來都沒有人說過,不可以由我們來把握。”
後殿之中,眾人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某種近乎默契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有鋒芒,有期待,有蟄伏了漫長歲月終於看到一線轉機時才會露出的那種銳利與炙熱。
而玄霄端坐於案前,端起面前的玉杯,仰頭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