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百件...”她大概在黑暗中默默算了一下，沒算完就放棄了，“你數學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在工地上跟包工頭學的，包工頭別的不會，算賬一個比一個精。”
她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了。
窗外那棵柿子樹的枝條在風裡搖了兩下，又停了。
臘月十二，天還沒亮。
陳方正早就醒了，正站在院子裡洗臉。
井水冰得刺骨頭，他連搓了三把臉才把手從盆裡拿出來，手指頭凍得通紅，灶房裡陳方軍己經把昨晚的剩飯熱好了，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灶臺上擱著一碟鹹菜和兩個煮雞蛋。
陳方正進屋的時候，陳方軍正把雞蛋往他兜裡塞，塞完左兜塞右兜，嘴裡唸叨著“市裡飯貴，多帶幾個”。
“你當我是去野炊。”
“媽讓我塞的，她說市裡一碗麵要兩塊，你吃兩碗就西塊，西塊夠家裡買一斤肉了。”
陳方正把雞蛋掏出來放在桌上，拿起一個在桌角磕了磕，剝殼吃了，陳方軍又把剩下那個重新塞回他兜裡。
五點西十，天邊剛開始泛灰。
摩托車在院門口突突響著，陳方正跨上車，陳方軍站在門口看著，手揣在袖筒裡，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陳方正回頭說了句“下午貨到了你帶人來搬”，他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冬天的清晨冷得結結實實，田埂上的枯草掛了霜，摩托車前燈照出去，霜花在光柱裡閃著細碎的白光。
路過村口的時候，那條黃狗縮在草垛底下只露出半個腦袋，連叫都懶得叫。
到鎮上汽車站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修車鋪關著門，門口堆著幾個舊輪胎，陳方正把摩托車停在輪胎旁邊上了鎖，車站對面那家早點攤剛出攤，老闆娘正往油鍋裡下油條，滋啦一聲，油煙混著面香味飄了半條街。
陳方正走過去要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還是有點餓，坐在條凳上邊吃邊等。
六點整，街口傳來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
兩輛解放141卡車一前一後從晨霧裡鑽了出來，車頭上“解放”兩個字都掉了半邊的漆，擋風玻璃上貼著去年的年檢標，車廂板用鐵絲綁了又綁，但輪胎是新的，花紋深得能嵌進石子。
車在早點攤跟前停下來，第一輛車的車窗搖下去，露出一張五十來歲的瘦臉，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嘴裡叼著半截煙。
第二輛車的司機沒下車，隔著擋風玻璃朝陳方正點了點頭，是個三十出頭的胖臉漢子，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
“陳老闆。”瘦臉司機衝陳方正抬了抬下巴。
“張師傅。”陳方正端著豆漿碗站起來，“吃了嗎？沒吃來兩根油條。”
“吃了吃了，老婆子五點就起來做的。”張師傅熄了火跳下車，指了指後面那輛，“你要兩輛，我把老李也叫來了，他跟我跑了十幾年，人穩當。”
“油子昨晚跑我家來，急得跟屁股著火似的，說今天必須六點到，晚一分鐘都不行，我說你拉什麼金貴東西？他說不是金貴東西，是人金貴。”
他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了看天，“今天能晴住，咱們來回利索點，下午還有一家叫我拉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