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到二十，是年根底下收尾的五天。
陳方正領著兄弟們把供銷社倉庫掃得乾乾淨淨，鑰匙當面還給了供銷社管事的；修車鋪借的西輛摩托車都加滿了油，車身上的泥點擦得鋥亮，該補的損耗錢一分不少遞過去；大伯家的貨車也洗乾淨開回了村，順帶拎了兩斤肋排、一捆粉條上門道謝。羽絨服這樁生意算是落了個乾淨，半分尾巴都沒拖。
陳家院子裡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稠。
父親陳其國趕高王鎮大集，扛回半扇帶皮豬排骨，粗鹽加花椒炒熱了細細抹透，吊在房簷下風著，油光順著肌理往下滲；妹妹陳梅幫著灌了二十斤麻辣香腸，紅通通一串串掛在灶房屋樑上，柴火一燻，香氣順著煙囪飄半條街。陳舒踩了兩晚上縫紉機，給知夏和望冬各趕製了一件新棉襖。
知夏的是正紅斜紋布，襯得小姑娘臉蛋粉嘟嘟的；望冬的是藏青藍布，耐髒又精神。兩件棉襖袖子都故意放長了小半寸，望冬穿上甩著胳膊比劃孫悟空，逗得灶房裡一陣笑。
“媽，袖子都蓋過手指頭啦。” 知夏拽著袖口小聲嘀咕，小姑娘愛美，想穿得合身些。
陳舒笑著給她挽起一圈，指尖蹭過女兒軟乎乎的手背：“傻丫頭，長點才好。今年挽著穿，明年放下來正合適，能穿兩年，省下的錢給你買頭繩。”
知夏摸著棉襖上布盤扣，乖乖點頭。往年多是撿親戚家孩子的舊衣改，難得有件簇新的紅棉襖，她喜歡得連吃飯都捨不得脫。
這幾天陳方正沒往外跑，天天在家守著。劈柴、餵豬、幫陳其國修豬圈鬆動的木門，手上的斧頭掄得穩，木柴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根。
每天清晨醒過來，他先掃一眼腦海裡的三條普通情報：誰家自來水管凍裂了、明兒個陰天后晌轉晴、誰家媳婦和誰眉來眼去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家長裡短，他掃一眼就撂在腦後，拎著斧頭繼續劈柴。
他心裡有數，雖然很遺憾沒什麼好的情報，但也知道這種東西純隨機，根據摸索總結，還是根據他當前狀態給資訊。
羽絨服這一單己經讓所有人腰包都鼓了起來。
這種細碎的日常資訊才是常態，像村裡大喇叭每天準時響，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就是日子本身。
不過臘月十九那天，情報裡多了條稍顯特別的。
隔壁村在外包工程的檀老闆提前回村了，開著輛黑色桑塔納，進村時沒留神碾死了村口老李家的一隻下蛋雞，賠了十塊錢了事。
陳方正手裡的斧頭頓了半秒，斧刃穩穩嵌進木柴裡，看樣子他今年賺錢了。
檀老闆他太熟了。
前世的時候，他在檀老闆手下做了十幾年的抹灰工，就連2026年都還在他手下幹活，那一年他日子也不好乾，雖然全國各地都有工地，但基本都是收尾的，建築行情不好。
不過他對陳方正夫妻倆還是很好的，26年那幾年，工人工資普遍從每個工400降到350，而陳方正工資一首都比其他工人高，雖然降了，但不多，從450降到420。
要不是自己那時候嘴笨，也不想管別人，只想著做好自己的事，他跟檀老闆這麼久，最差估計也是哥小包工頭!
這輩子有機會的話報答一下！
下午，劈完最後一堆柴，陳方正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衝屋裡喊：“知夏，走，跟爸去趟鎮上。”
往年過年，他頂多給孩子買一掛一百響的小鞭炮，拆成單個給姐弟倆慢慢放，連整掛都捨不得點。今兒個進了供銷社雜貨區，他往貨架前一站，低頭跟女兒說：“喜歡啥，自己挑。”
知夏站在貨架前，眼睛睜得圓圓的，看看印著花的盒裝禮花，又看看成串的紅鞭炮，指尖蜷了蜷，沒敢伸手。長這麼大，她都是站在自家院門口，遠遠看村東頭富戶家放煙花，從沒敢想自己家也能買。
“爸，買一掛小鞭就行，拆開來給弟弟玩。煙花貴，沒必要。” 小姑娘仰起臉，懂事得讓人心尖發澀。
陳方正沒說話，伸手拿了兩盒手持禮花、三盒摔炮，又挑了兩掛五百響的電光鞭，順帶抓了兩盒鑽天猴，一股腦全放進布袋子裡。
“貴啥。今年日子寬綽，給你和弟弟放個夠。” 他摸了摸女兒的頭頂，語氣平平淡淡，卻帶著實打實的分量，“等三十晚上，爸在院子裡給你放禮花，亮得能照見半面牆，讓你弟也開開眼。”
知夏攥著爸爸的衣角，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路蹦蹦跳跳跟著往家走。臘月的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可她心裡暖烘烘的，覺得今年的年味兒，比往年哪一年都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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