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拜本家近房長輩，是村裡傳了多少年的規矩。
他手裡拎著兩匣糕點、一包渡江煙，先去大伯家，再轉二伯家。
進門先道一聲 “大伯大媽，給您二老拜年了，新年康健”，倆孩子也跟著奶聲奶氣作揖。
大伯大媽樂得合不攏嘴，早備好了紅紙包的壓歲錢，一人塞一個，五塊錢，紅紙是自己裁的，邊邊角角疊得齊整：“乖乖長大，讀書聰明，來年都有出息。”
剛從二伯家回來，院門就被敲響了。開門一看，是老三陳方行帶著媳婦孩子，手裡拎著紅糖、糕點，一進門就給陳其國兩口子作揖拜年，又拉著孩子給大伯大媽磕頭。
一家子坐在堂屋嘮了小半個鐘頭，說些過年的閒話，又問了問開春建築隊的打算，都是實在親戚，話裡話外都是熱乎氣。
剛送走老三，院門外又傳來爽朗的笑聲，嗓門亮堂得隔著院牆都能聽見，是陳中木陪著陳儀過來了。陳中木是村裡 “中” 字輩的後生，性子豪爽敞亮，一邁進門就衝岳父岳母拱手：“爸，媽，給二老拜年了！祝二老新年身子硬朗，事事順心！”
陳梅笑著拉女兒坐下，又抓了兩把花生糖、幾塊炸圓子塞給女婿。陳儀挨著陳舒坐了，姑嫂倆湊在一塊兒，小聲說著年後的家常，溫溫柔柔的，話說個不停。
陳方正揣了半包煙，跟陳舒打了聲招呼，慢悠悠往村頭代銷店走。
夜裡的村子比白天還熱鬧，家家戶戶亮著燈，編炮聲此起彼伏，偶爾有煙花竄上天，炸開細碎的光。
代銷店的木門敞著，屋裡白熾燈泡拉得亮堂堂，早聚了一堆漢子。
根叔搬了幾張八仙桌在當中，陳大彪幾個正圍著打五十K，紙牌摔得啪啪響，嘴裡喊著 “他手裡肯定沒貨了！”“管他”，熱鬧得掀翻屋頂。
“正哥來了！快坐快坐，就缺你一個！” 木匠抬頭看見他，立馬往旁邊挪了挪板凳。
陳方正笑著坐下，摸出煙給大夥散了一圈。
牌底不大，一毛兩毛的輸贏，純是過年圖個樂子，牌桌上嘴也不閒著，從春晚的小品嘮到來年的光景，說著說著就拐到了正月十西的做平安上。
“我跟你們說，咱西房抬老爺，肯定跑第一！” 陳大彪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我一身力氣，扛著老爺能一口氣衝回祠堂！”
陳油子甩了張牌，打趣他：“你可拉倒吧，前年抬老爺你踩滑摔田埂裡，渾身是泥還抱著老爺不撒手，忘了？”
一屋子人鬨堂大笑，紙牌摔得更響了。
代銷店裡的牌局正酣，牆上掛著的老座鐘 “當、當” 敲了十一下半，鐘聲混著窗外越來越密的編炮聲，一下把大夥的神拽了回來。
“不打了不打了，快到十二點了，得趕在零點開財門放編炮！” 老德叔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扣，率先站起身，“一年就這一回，開門開晚了，福氣都跑別家去了。”
這話一齣口，滿屋子人都坐不住了。陳大彪把最後一張牌甩出去，哈哈笑道：“散了散了！我還得回去把大門擦乾淨，讓財神爺好進門！初一咱們接著來，贏你們個底朝天！”
陳油子也跟著收拾牌：“就是就是，初一早早就過來，今兒先讓你們一局。”
大夥七手八腳理好紙牌，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和菸灰，各自揣好菸袋往家走。
根叔站在門口送客，嘴裡唸叨著 “新年好，來年都發大財”，轉身就去收拾店裡的傢伙事，自家也等著開財門，半分耽誤不得。
陳方正揣著半盒煙往家走，夜裡的村子比任何時候都熱鬧。家家戶戶堂屋的燈都亮到最足，紅燈籠掛得滿村都是，紅光映著夜色，暖得晃眼。
路上不時撞見往家趕的漢子，碰面了都拱手道一聲 “新年好”，腳步匆匆卻都帶著笑意。半大伢子穿著新棉襖，攥著小炮仗在衚衕裡竄來竄去，被大人喊著 “快回家，要開大門了”，才嘻嘻哈哈往家跑。
到家推門進去，堂屋的燈亮堂堂的，全家都沒睡。
陳其國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擦著銅香爐，陳梅、陳舒和二弟媳己經睡了，知夏困得首揉眼睛，還硬撐著不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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