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祠堂的木門早大敞著，天井裡飄著淡淡的香燭味。供桌擺在正堂，擦得鋥亮，三牲供品碼得齊整：整副豬頭、紅冠公雞、鮮活鯉魚，旁邊擺著米粑、凍米糖，都是年節裡最鄭重的禮數。
列祖列宗的牌位依著輩分排好，銅香爐裡早換了新灰。
各房男丁按輩分站著，長輩在前，後生在後，滿滿當當擠了一祠堂，沒人大聲說話，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三太公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領著全族男丁上香、叩拜，嘴裡念著祈福的祝詞，求祖宗保佑全村來年風調雨順，人畜興旺。陳方正站在西房的隊伍裡，跟著父親和大伯二伯的步子躬身、磕頭，動作沉穩。他看著供桌上搖曳的燭火，看著滿屋子熟悉的面孔，心裡清楚，這樣整整齊齊全族聚在祠堂祭祖的場面，往後也會像做平安一樣，越來越少見。
祠堂裡的集體儀式做完，各房便散了，各自去上自家的墳。大伯陳其昌、二伯陳其盛帶著自家兒子湊了過來，三家並作一處，往後山墳地走。
大伯家三個兒子，方建、方明、方斌，都生得人高馬大，跟在大伯身後；西個堂姐也都嫁人了，而且按老規矩女眷不上墳。
二伯家只有一個兒子方偉，兩個堂姐也在家忙活。
再加上自家方正、方軍哥倆，六個 “方” 字輩的後生跟著三位長輩走在田埂上，都是陳家一脈的骨血，浩浩蕩蕩的。
“今年日子都不錯，方正帶大夥做買賣賺了錢，是好事。” 大伯揹著手走在前面，聲音洪亮，“來年方正要搞建築隊，都是自家兄弟，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陳方正笑著應：“大伯放心，都是自家兄弟，肯定互相照應。”
後山的墳地挨著油茶林，陳家的祖墳都聚在一塊兒，從太爺爺太奶奶到爺爺奶奶，都挨在一起。三家分工利落，年輕後生拔草、壓黃紙，長輩點香燭、灑米酒。
先拜太爺爺太奶奶的合葬墳，再拜爺爺奶奶的墳。陳其國三兄弟蹲在墳前，把黃紙一張張壓在墳頭 ， 這是給先人 “貼春聯”，告訴家裡過年了。
風一吹，黃紙嘩嘩響，像是先人應了聲。香燭點上，青煙嫋嫋往上飄，大伯端著酒壺，沿著墳頭灑了一圈，低聲唸叨：“爹，娘，過年了，我們哥仨帶著孩子們來看你們了。
家裡都好，孫輩都長大了，日子也紅火了，你們在底下安心，保佑全家平平安安。”
說完，三家男丁們齊刷刷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陳方軍點了兩盤小編炮，噼裡啪啦的炸響在山林裡盪開，驚飛了幾隻麻雀。火光碎紙落在枯草上，很快又熄了。
上完墳，天己經擦著黑了。
三家順著山路往下走，大伯二伯約著初一再聚，便各自拐回自家衚衕。陳方正兄弟倆跟著父親往家走，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飄著炊煙，灶房的油香、肉香順著風飄過來，混著遠處零星的編炮聲，年味兒濃得化不開。
到家時，天還沒黑。
灶房裡比午時更熱鬧，陳梅和陳舒婆媳倆圍著灶臺轉，家裡最小的妹妹陳儀也從婆家趕過來幫忙。婆家離得近，走路也就幾分鐘腳程，平日裡得空就回孃家搭把手，性子溫溫柔柔的，最是貼心。
此刻她挽著袖子靠在案板邊，剛忙完，正準備回家，就聽見院門響便探出頭來，笑盈盈地喊：“爸，哥，你們回來啦？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來玩！”
陳其國點點頭，聲音放得柔和：“不急，路上慢著點，天黑留神腳下。”
沒多會兒，年夜飯就擺上了八仙桌：燉得脫骨的臘雞、炸得金黃的山粉圓子、清蒸的草魚、切得薄亮的臘肉，還有一籠剛出鍋的糯米粑，熱氣裹著香氣往人鼻子裡鑽。
二弟媳婦在灶下添柴，火苗映得她臉頰通紅。
陳方軍蹲在門檻上擦錫酒壺，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黃梅調。
“開飯咯！”
陳梅一聲喊，全家往堂屋聚攏。陳其國坐上首，左邊陳方正，右邊陳方軍，女眷帶著孩子坐一側。錫酒壺溫著安慶大麴，瓷杯斟滿，酒氣混著菜香飄得滿屋子都是。牆角的 14 寸黑白電視開著，正播春晚，訊號時不時飄雪花，陳方軍時不時起身拍兩下天線，大夥也不在意，目光大多落在桌上的菜上。
“一年到頭了。” 陳其國端起酒杯，指尖蹭著杯沿，“先敬祖上一杯。今年日子比往年都強，方正帶大夥賺了錢，家裡也順當。喝了這杯，來年都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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