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的天陰著，飄了點細碎的雪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陳方正揣著公章，帶著陳油子進了縣公安局後勤科。
制式合同是李建國提前擬好的，列印在泛黃的稿紙上，條款列得密密麻麻：工程總價六萬三千八百元，包工包料，工期自二月初八至三月初七共二十八天；進場三日內付 30% 預付款，竣工驗收合格付至 95%，剩餘 5% 留作質保金，半年後無質量問題一次性結清。
李建國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指尖輕輕點了點總價那欄，心裡門兒清。這六萬三千八是財務股按著省修繕定額逐項卡出來的，內牆多少平、路面多少方、取費幾個點，一分一釐都有出處，多一分財政都撥不下來。
他沒打算加價，也沒刻意壓價，就按預算走，既合了財務規矩，也給剛上任的陳副局長遞了順水人情，兩邊都好看。
“你仔細核對下條款，尤其是質量標準和工期要求，沒問題就簽字蓋章。預付款我跟財務打過招呼了，手續走完三天內打到你對公賬戶。”
陳方正拿著合同逐行看，工期、付款方式、質保條款都跟之前談的分毫不差。
他也沒討價還價，這價卡著預算頂格走，對方己經給足了面子，再磨零頭反而不懂事。
核對完，他掏出公章蘸了印泥，穩穩蓋在落款處，紅印周正鮮亮。
“李科長放心，活肯定給您幹得闆闆正正，工期一天都不拖。”
“行，我就愛跟痛快人打交道。” 李建國把合同收起來一份，又叮囑了一句，“明天你們可以先進場清場，初八正式動土。工人規矩點，別往辦公區亂串。”
出了公安局大門，陳油子搓著手笑：“哥，這就成了？六萬三千八，一分沒砍，李科長夠爽快啊。”
陳方正把另一份合同摺好揣進懷裡，語氣平穩：“人家是看在西哥的面子上按預算走，咱們不能拿這個當福氣。活幹得好不好，才是自己的底氣。”
他心裡有數，關係只是敲門磚，真要是活幹砸了，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臉，連陳忠信的臉面也得跟著摺進去。
這單活，只能幹好，不能出半點岔子。
二月初八是老黃曆上宜動土的日子，天剛矇矇亮，南門外的院子裡就聚齊了人。
陳方正兄弟倆最先到，跟著是陳木匠、趙大勇、陳大彪幾個核心班底，後頭跟著外聘的兩個瓦工、三個粉刷工，再加上陳守田、陳小二兩個村裡來的小工，十幾號人拎著瓦刀、灰板、鐵鍬站在院子裡，撥出的白氣混在晨霧裡。
開工前先做交底。趙大勇攥著個小本子念安全規矩：不許進辦公主樓，不許在工地抽菸，不許亂碰公家東西，登高作業必須系安全帶。
陳木匠蹲在臺階上，慢悠悠補了句質量要求：“牆面平整度誤差不能超三毫米，路面混凝土標號必須夠，我查出來不合格的，當場返工，工錢不算。”
陳方軍最後排了當天的工序：上午清場拉圍擋、劃分物料區，下午啟動拆除，內牆鏟舊灰、路面鑿破損層。
隊伍浩浩蕩蕩進了工地，簡易圍擋一拉，就算正式開工了。
陳方正沒站在邊上當甩手掌櫃，從牆角拎起一把剷刀，轉身就進了備勤樓。他上輩子十幾歲就跟著村裡老瓦工學徒，砌牆、抹灰、打地面樣樣幹過，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別說鏟牆皮，就是閉眼摸灰漿都能掂出配比對不對。
幾下剷下去，空鼓的舊灰層成片往下掉，手法利落得很。
旁邊僱的粉刷工老王斜眼掃了一下，心裡當即就咯噔一下，這老闆不是外行，是實打實幹過的。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就收了偷懶的心思，鏟得比平時更仔細了幾分。
陳方正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掃一眼就知道誰在認真幹、誰在磨洋工，陳小二第一次進工地，手腳慢點，但每一片牆都鏟到了磚基層，踏實；另一個年輕粉刷工圖快，牆根角落留著薄薄一層舊粉沒鏟淨，想矇混過關。
他走過去，用剷刀點了點牆根，語氣不重卻扎得準：“師傅，這片沒鏟透，後期刮膩子掛不住，半年就得掉，現在多費兩分鐘，省得後面返工更麻煩。”
對方臉一紅，也沒爭辯，拎著剷刀回頭就重鏟。他知道遇上懂行的了，而且還是老闆，偷奸耍滑沒用。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牆根的影子縮成了短短的一截，幹了一上午的活，人人額頭上都冒著汗，棉襖脫下來搭在胳膊上，手上臉上沾著灰撲撲的牆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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