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帶著點顯而易見的輕蔑，言下之意就是包工隊沒讀過書，通道聽途說不信專業資料。周德安眉頭皺了一下，看了眼方明遠，沒接話，畢竟是總包的人，犯不上跟小年輕置氣。
陳方正也只是淡淡掃了那學徒一眼，沒作聲，只等著方明遠表態。
他也不至於和小年輕爭吵，畢竟事實就在那裡，吵了有啥用。
嗯！系統就是事實！
誰知小鄭見兩人不說話，反倒覺得自己佔了理，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衝了些：“再說了，真有淤溝也得按勘察報告來，哪能進場前隨便改方案。鄉下包工隊都愛憑老經驗辦事，真把基礎方案改亂了，出了問題誰擔著？”
這話就帶了羞辱的意思了。
林浩本來在旁邊整理測繩，年輕氣盛，當場就沉了臉，往前站了一步：“是不是淤泥，扎一杆探杆就知道了，犯不上張嘴閉嘴鄉下包工隊。專業資料是死的，地下的東西是活的，多探一下總沒壞處。”
“你...” 小鄭臉一紅，還想頂嘴，方明遠沉聲喝了句 “行了”，轉頭衝林浩擺了擺手，“小鄭年輕，說話沒分寸。既然提了，就探一杆看看，也費不了什麼事。”
林浩沒多話，拿過旁邊的探杆，走到周德安指的西北角位置，對準了往下使勁扎。起初還順當，扎到一米二左右的時候，手感明顯一軟，再往下就帶著黏滯感。他穩住手又往下送了十公分，猛地拔出來，杆頭裹著厚厚一層黑褐色的淤泥，還帶著點腐臭味，沾得探杆滑溜溜的。
現場一下子靜了。小鄭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剛才的傲氣全沒了，盯著那層淤泥半天說不出話。
“還真有！” 方明遠又驚又嘆，上前兩步仔細看了看探杆上的淤泥，轉頭狠狠瞪了小鄭一眼，“不長記性！紙上的資料能全信？幹工程的，多聽多看多核實，少拿你那點書本知識瞧不起人！”
罵完學徒，他轉向陳方正和周德安，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佩服：“陳老闆，周工長，對不住了，小孩不懂事。還是你們考慮得周到，這老溝藏得深，勘察孔沒打到這個位置，真等挖開再處理，至少耽誤三西天，還容易留隱患。”
“沒事，年輕人剛出來，都這樣。” 陳方正笑著打了個圓場，沒揪著不放，“方案我們周工長己經想好了，淤泥全部清到底，三七灰土分層換填夯實，壓實係數保證到 0.95 以上。回頭做個簽證算進工程量裡，絕對不耽誤總工期。”
方明遠當場拍板：“就按你們說的來！進場時間就定七月十二號，你們提前把人員裝置、臨建設施備齊，進場當天我過來驗線，沒問題就正式開工。”
小鄭跟在後面，低著頭再也沒敢多嘴，不過陳方正從這小年輕臉色看，還是不服的，不過只要不影響工程就行。
社會會教他做人的，他就不代勞了！
......
七月十二日，華陽糧庫工地正式開工。
一大早，陳方正帶著人先到了現場。
前一天下午周德安己經帶小工把場地平整了一遍，入口處用兩根木樁撐著一塊紅布橫幅，上頭貼著“華陽鎮中心糧庫新建工程開工大吉”幾個毛筆字，是劉志強寫的，字不算漂亮但端正。陳大彪在門口支了張長條桌，上面擺了一盤糖果、一包渡江煙和幾掛萬響鞭炮。
糧建隊方面，方明遠帶著兩個學徒來的，那個之前嘴硬的小鄭今天老實多了，低著頭跟在後頭，手裡拎著把塔尺，沒敢往前湊。糧食局代表是王建國的下屬，後勤股一個姓孫的科員，代表甲方來露個面。
陳方正讓陳大彪點了鞭炮，噼裡啪啦炸響，碎紅紙片被風捲起來，落在剛平整過的黃土地上，像是給工地鋪了層紅毯。方明遠和孫科員都過來跟陳方正握了手，說了幾句“保質量、抓安全、趕工期”的場面話。
幾個人在橫幅下站了一會兒，等鞭炮聲落盡，陳方正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轉頭朝周德安點了點頭。周德安吹了聲哨子，工人各就各位，挖土方的、運料具的、搭臨建的，同時動了起來。
頭三天的土方開挖走得格外順。
趙大勇領著瓦工班盯著槽口修坡放線，陳大彪帶二十個小工分兩班清底運土，兩臺租來的農用翻斗車沿著臨時土路來回突突，車輪捲起漫天黃土，效率比預想的還快出小半天。陳方軍剛從學校工地調過來，被周德安按在基礎組練手，從最基礎的抄平、放線學起。
頭一回摸水準儀，他蹲在腳架邊上，雙手扶著儀器微調，手都繃得發僵，生怕調偏半毫。
“別急，目鏡先調清晰，再轉微動螺旋，讓十字絲卡準塔尺刻度。” 周德安叼著根紅三環站在旁邊，也不催，指著標尺慢悠悠地教，“幹測量最忌心浮，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牆砌得再首，基礎線歪了全白搭。
錯了就重來，多練幾遍就有手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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