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瞬間清醒了，一把將書搶到自己懷中，瞪大了眼睛盯著瞅了好一會，才沉著語氣問：“你從哪裡弄來這東西的？！”
兒子看老爺子這幅緊張樣子就知道他想岔了，連忙解釋：“爹！你看這圖印得多清楚啊！是官府組織好些醫者一起研究，正式刊印出來的，你別那麼緊張！”
他勉強緩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反而起身，朝著放醫學書籍的地方走去。
兒子本以為他是去拿《歐希範五臟圖》，沒想到老爺子還在木箱的底層摩挲很久，最後在一個小暗格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他嚴肅著神情，攤開了《歐希範五臟圖》和那張舊紙，認真地和兒子帶來的解剖圖比對著。
兒子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看看老爺子這偷摸摸藏了大半輩子的寶貝到底是什麼！縱使己經有了猜測，但是他真的看到了那紙張雖然粗糙，墨跡也有些許暈染開來，可是上面赫然也是一幅人體解剖圖。而且，縱使沒有細看，兒子也能發現那張人體解剖圖雖然很多細節模糊看不清，或者壓根沒畫，但是在大體上，比《歐希範五臟圖》更吻合如今這張官方刊印的人體解剖圖。
兒子壓著嗓子問老爹：“爹啊！這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藏了多久？”
老爺子瞥了兒子一眼，沉默很久才開口：“聽說過神宗年間的徐醫師和張劊子手嗎？”
兒子的聲音更低了：“怎麼可能不知道，雖然當時我還沒出生，但是那可是盜掘屍體，剖腹挖心的重罪，犯人死前還不悔改！我就是光聽村口嘮家常，也能知道個大概啊！更何況……”
老爺子冷哼一聲：“當年砍頭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看著，知道徐大夫臨死前喊得是什麼嗎？”
兒子己經有了猜測，但沒敢說出口。
“脾在左！肺分兩葉！腸長二丈八！”
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喧囂中。刀光落下。
兩顆頭顱掉落在地，朝著他當時所在的方向滾來。
同日，朝廷詔令頒行天下：
“……自今凡有毀傷屍身、剖割查驗者，無論緣由，以殘害屍體論，主犯斬，從者流三千里。醫者不得妄引邪說，當恪守《內經》《難經》正典。凡坊間私傳之人體圖冊，與官刻《歐希範五臟圖》不符者，悉數收繳焚燬。曉諭州縣，遵行勿怠。”
自此，《歐希範五臟圖》被大量刊印，分發各州。太醫局組織大儒名醫逐條註解，強調此圖“深合陰陽五行之妙，契合天人感應之機”，凡有疑者，皆因“學藝不精，未悟至理”。
然後，就像石板縫裡總能冒出點綠意。
處刑第三年，江寧府抓獲一對師徒，在荒山破廟解剖一具無名溺屍。徒弟年僅十六。
第六年，成都府一名仵作和藥鋪郎中合作，盜掘新墓，專取因難產而死的婦人屍體，欲觀胞宮胎位。
第十一年，杭州竟然發現一個秘密的“驗屍會”，其中有兩名還是穩婆。他們不僅解剖，還用豬膀胱灌水模擬，研究胎兒如何卡在產道。事發時，從驗屍會的首領家中搜出三捲圖譜，標註之詳細，遠超《歐希範五臟圖》。
每次案發，都震動地方，犯人無一不被嚴懲，主犯全被判斬刑。可是，送至汴京，堆在刑部案頭上的卷宗，還是越壘越高。
還有一個微妙的變化。
最初，被捕者多是底層的江湖郎中。但是，慢慢地，開始出現官辦醫館的學徒、藥局的配藥、甚至還有個別州縣的醫官。他們的供詞也變得越來越理首氣壯。
“脾之虛實，若不見其形，何以切脈知之？”
“聖典有言，‘肺有二十西孔，分佈諸髒之氣’，我等剖屍十幾具，從未見肺有二十西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