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重三斤三兩,六葉兩耳,凡八葉,主藏魄。實大謬也!”
“天幕所示後世之術,能剖腹取子、開顱治病。我等若連人身結構尚且含糊,何談精進?”
……
官家被這些“逆民”煩得不勝其擾。
他看著刑部上奏的又一起“私剖屍身案”案,還是召來太醫局令和刑部、大理寺官員。
“此類案件,十年不絕,愈演愈烈。”他緩緩道,“一味嚴刑峻法,似未絕其根源。何故?”
太醫局令想到自己年輕時也對《內經》有過疑慮,想到初見天幕時自己心神的震撼,掙扎良久,緩緩開口:“其根源在於‘疑’。他們對古書所載、對官刻圖冊,生了疑心。而這疑心……或許並非全無道理。”
他蒼老的身軀此刻都在顫抖,吐出的話語卻堅定:“陛下,老臣奏請:與其讓此等‘私剖’暗流湧動,敗壞風氣,不如由朝廷主導,行光明正大之事。”
“請旨,集天下精通外傷、癰疽之名醫,匯各州府經驗老道之仵作,於京師設‘驗身堂’。取死刑犯之屍,官府監剖,詳察記錄。繪新圖,務求精準,以正視聽,以實醫理!”
死寂。
然後,爭論爆發了。禮法、倫常、士林清議……反對的聲音如山呼海嘯。最後連軍中將領也攪和進來了,態度卻十分曖昧。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年。
趙煦到底是一位有魄力的皇帝,元符二年,聖旨下:
“……為究明醫理,惠澤生民,特准太醫局所請,於汴京設‘體究院’,聚醫者、仵作精幹者,取十惡不赦、斬立決之屍,由官府監臨,詳剖查驗,繪製新圖。然,此事止於醫用,不得濫傳。”
解剖時,爭論還是沒停止。
“脾明明在左腹,古書言‘左肝右脾’,此‘右’乃氣機升降之右,非形體之右!”一位老醫官堅持。
“那圖中畫在左還是右?”
老醫官也覺得尷尬,摸了摸鼻子:“這……或可加小注說明……”
“性命之事,豈可如此兒戲!”一個年輕的軍醫忍不住當場吼起來,“我要的記錄是‘刀子從這裡進去,會扎破脾,人會死’!不是什麼‘此處乃脾,氣機升降之樞’!”
太醫局令在這時候,會默默走到院中,看看再也沒破個窟窿的天空,想著有多少人用命鋪路,才走到了今天:“以實為據。所見何處,便畫何處。古書所載若有異,以小字附錄於側,供學者參詳,但不入主圖。”
老醫官們一片譁然,但是年輕人,各地調來的有實際經驗的仵作,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後。
歷時三年,《大宋新刻人體存真圖》編纂完成。
序言由太醫局令親筆:“……聖人立言,深奧精微。然時移世易,人體受稟亦有不同。今據實察,繪圖如上,非敢疑古聖,實為補闕拾遺,便於後學……”
第一批圖冊刊印得並不多,老爺子的兒子佔了個地利和人活絡,費力搶了一本回去跟老爺子獻寶。
官府新刊印的最新版,人體結構詳細,纖毫畢現,但是那個大概的人體輪廓,還是和老爺子珍藏了大半輩子的舊紙,和這徐醫師唯一留下來的手稿上,模模糊糊的人影,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