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崖的風終於停了。林墨蹲在沙地裡,篩子擱在膝蓋上,手機螢幕亮著。她看著常蔓的微信頭像——一朵黑色背景下的白色牡丹。
她喝了口水,迅速打了幾個字:“常蔓,你是昨晚到的吧,趕明兒來上班,換一雙鞋吧。”
《黑水謠》開機倒計時兩週,劇組裡的氣氛比戈壁灘還乾燥。投資人聶總己經連續一週沒在劇組群裡說話了——這是他不高興的訊號。
至於聶總為什麼不高興,長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了——他看不慣林墨。
他是從自己高價聘請的頂流在鏡頭前被要求“排出文物”就開始看著這個女人不順眼,還是從她敢質疑他的造型師開始記仇的,聶總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花大把銀子養著整個劇組,他的男主角卻見天兒被一個考古學家按在沙地裡篩土。
製片人委婉提醒過,說人家林老師是專業的,歐陽老師也確實在學東西。
聶總沒吭聲,只是在大群裡打了六個句號。
名義上,林墨是《黑水謠》劇組從國家文物局特聘的歷史顧問——在歐陽硯的鼓動下,特聘函發了,合同擬了,勞務費的數目也寫得清清楚楚。
但那份合同發過去之後,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榆林河的淤泥裡,連個氣泡都沒冒上來。
林墨既不籤,也不說不籤。
製片主任試探著問她合同的事,她頭也不抬地回了三個字:“先幹活。”
“先幹活”——這三個字在投資方耳朵裡,翻譯過來就是“隨時可能走人”。
就在這個當口,常蔓的名字被人提起來了。
常蔓是投資方另一個專案看中的合作人選——西夏學博士,策展人出身,中英雙語流利,自帶一套“讓文物活在當下”的敘事方法論。
她的履歷上最亮眼的一條,是前年在倫敦某私人博物館策劃了一場西域文物展,吸引了三家國際媒體和兩筆跨境文化基金。
投資方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讓常曼加入《黑水謠》的宣傳團隊,既能補上“國際化”這塊拼圖,又能給劇組增加一個可控的合作方——不像林墨,不收錢、不簽約、不聽招呼,卻偏偏把頂流男主捏在手裡。
聶總把常曼的簡歷轉發給導演時,附了一句話:“這個可以談。另一個,合同再不籤,你別怪我不給你兜底。”
導演沒回。他在片場忙得腳不沾地,而林墨蹲在工作區一角篩土的身影,他比誰都清楚——她不是不籤合同,她是覺得一旦簽了,這活兒就從“熱愛”變成“交易”了。
這份較真,他尊重,但投資方不會。
就這樣,常蔓還沒進組,己經成了一張被人捏在手裡的牌。
而林默對此一無所知。她正蹲在探方邊上,專心致志地教歐陽硯怎麼分辨次生黃土和原生沖積層,完全不知道另一間屋子裡,有人正在討論要不要用另一個女人替代她。
那天晚上在鎖陽鎮私房菜,聶總做東,在場的有製片人、導演、編劇,還有常蔓。
“常老師,來我們劇組吧。我們正缺一個能鎮住場的西夏專家。”
常蔓沒有立刻答應。她低頭看著杯中旋轉的紅酒,過了大概三西秒:“聶總,我有條件。
我的學術立場,不受劇組干涉。”
聶總爽快道:“行!常老師,你比林老師好說話。她連條件都不跟我談,只會抓我們頂流去篩土。”
第二天,劇組的通告單上多了一行字:“學術顧問:常蔓(劍橋大學西夏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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