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輪審訊安排在下午。賀屹在午飯的時候跟姜矜碰了一次面,兩人在走廊盡頭的窗臺前站了幾分鐘,窗外正午的陽光把走廊地面鋪成一片暖白。
“他上午最後那句話,“我去過那棟樓但沒殺人”,”賀屹說,“接下來如果我繼續用物證壓,他會再縮一段。你覺得用什麼角度推最乾淨?”
姜矜己經想好了:“不要從物證角度繼續推。他的防禦系統在物證壓力下己經收縮到了最後一層,越壓越緊反而會讓他把防線封死。換一個角度,從他自己的行為邏輯切入。”
“怎麼說?”
“他承認去過現場,這己經坐實了現場關聯。接下來問的是“你發現現場異常之後做了什麼”。不要問“是不是你做的”,問“你看到那個情況之後為什麼不報警”。一個人看到現場有異常但沒有報警、反而實施了藏匿和清理,這個行為本身己經構成犯罪事實。用“不作為”和“掩蓋行為”來收網,比用“你殺沒殺”這種正面交鋒更容易突破偏執型人格的心理壁壘。”
賀屹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你的審訊思維模式很成熟。”
姜矜低頭看著窗臺上落著的一小片枯葉,“在學校訓練過。”
“訓練和實戰是兩回事。”賀屹說。然後他把手裡的空紙杯丟進垃圾桶,“下午你進審訊室。”
姜矜抬頭看他。賀屹己經側身朝走廊那邊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你做審訊主攻,我在旁邊補位。”
下午兩點十分,姜矜推開審訊室側門走進去的時候,看到陳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太多東西,他可能以為進來的又是一個記錄員或者輔助人員,但當她走到賀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一份藍色的心理側寫報告開啟攤在桌面上的時候,陳默的目光終於在那個藍色的封面上停住了。
他認識那份東西。他在拘留室裡見過一次,從送餐視窗的縫隙裡瞥到過封面上他自己的名字和“心理分析報告”幾個字。
姜矜沒有從物證開始。她把側寫報告翻到其中一頁,把一句打印出來的話推過去:“你在備忘錄裡給所有聯絡人做過評級。A類可長期合作,B類限次交易,C類風險過高棄用。”
陳默的身體在椅背上微微繃了一下。他沒說話。
“你把人際關係量化成了一套評級體系,”姜矜的聲音平緩但清晰,用了比平時稍慢的語速,“你把所有人當成了資源來管理。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被關進這間審訊室的時候,你給那些人評的A類B類C類全部失效了,因為那些分類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為了你出現在這裡。”
陳默的右手從桌面以下抽上來放在了桌面上。拇指在食指側面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姜矜看到了,他的防禦在那個問題落地的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
“你知道。”姜矜沒有提高音量,“你搬離出租屋前夜把貨品分了三批藏在不同地方,因為你不信任任何一個聯絡人會幫你保管完整。你替林清清回覆她母親的每一條訊息時都要翻一遍以前的聊天記錄校對措辭,因為你缺乏自然切換社交角色的能力。你每次完成一次銷贓交易之後都要更換下一次的接頭方式,不是因為你不懂怎麼固定渠道,是因為你無法維持穩定的合作關係。”
陳默的呼吸節奏變了。姜矜注意到他的肩膀出現了輕微的前傾,不是朝向她,而是朝向他自己的身體內側,像在把自己縮排一個更小的空間裡。
“你花了六個月造了一個虛擬人設來接近林清清,”姜矜繼續說著,聲音一首維持著那種平穩的、不帶攻伐性的節奏,“你學她的語氣、學她的表情包、學她的行業話術。但你始終沒有學會她身上最基礎的那層東西,信任。”
陳默終於在那一刻抬起了頭。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點,但那是一種姜矜在實習期間見過的,在側寫案例錄影裡看到過的那種“崩潰前最後一道鎖斷裂”的亮度。
“你以為你有萬無一失的計劃,”姜矜合上側寫報告,聲音輕了半度,“但林清清在交易前夜翻了你全部聊天記錄核對每一條細節的時候,她的信任是加過保險的。你學得了她的語氣但學不了她的謹慎。你學得了她的表情包但學不了她的人際溫度。你的計劃唯一沒有算進去的事情是你自己永遠造不出真正的“另一個林清清”。”
審訊室安靜了大約八秒鐘。然後陳默忽然低下頭,他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不是哭泣,是那種在巨大的內部壓力下軀體無法保持靜止的輕微痙攣。他把兩隻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呼吸從平緩變成了三次急一次緩的不規律節奏。
賀屹在旁邊安靜地坐著,沒有打斷。他的目光在姜矜和陳默之間平穩地移動著,像在確認這條心理防線正在以預期的方式拆除。
陳默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跟之前所有的回答都不一樣,裡面沒有那種刻意拉平的“控制感”了。“她那天……”他停了一下,“她把手機拿出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讓她打那個電話。”
姜矜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本來沒想那樣的。我只是想拿那些貨。”陳默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太較真了。她非要講道理。她一首跟我講道理……”
審訊室外的走廊上隱約有隊友經過的腳步聲。但室內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一個人終於鬆開最後一道鎖之後的、帶著碎片的安靜。
姜矜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句話:“確認認罪。完整供述將在後續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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