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痕跡
“去。”葉庭之嚥著喉嚨裡的腥氣,翻倒倒頭摔在寢被中,“去東牆底下摸三兩散碎金子。京兆尹掌刑司的主事叫龐九,收人好處不計較門第。打點完,把乾乾淨淨的冊底,擺到林有才那條官狗的桌面上。”
夜極長。葉初蕊把那捲染了熱血的生紙吹乾,折成六方塊,死死塞進襪口跟子地帶。
天還沒落青,她換了一件洗得邊角翻白微破的老粗麻裙,腰眼底處用寬詘布條勒了一方包住幾塊金條的褡褳。沒叫馬車,順著朱雀大街最窄的那段下水渠縫邊,步行往京兆尹高階前趕去。
一路上她只算了一樁事:一千八百二十戶人家,買三地兩鋪,再加打理這一齣除族大戲,還剩下六十三兩足銀,剛好夠秋闈季前把葉初霜那三個兔崽子的束脩交去青松院。
長街轉角,馬蹄子敲砸青石板,篤篤有力。
一團嗆鼻濃郁的蘇合香與朽爛沉香混合著,順著早涼撲面襲來。這是武威王府專給久病床鋪除臊味的悶藥香。
葉初蕊貼牆停下了足跟。
迎面晃過來一頂金線鑲寬皮沿子的四人連架暖輿。輿簾露出一塊角,一隻手上戴著赤金扭絲八瓣釧子,護甲尖足有三寸長的女人手,緩緩撥開錦綠絨簾。
江雨柔。
那張半老留韻的臉龐上,塗了厚膩的鉛粉,胭脂抹過了耳根子。身上是按等制只有下嫁富商正婦或是五品王公側室才能上衣的硃紅連枝喜相逢吉服。
葉初蕊沒逃,那雙鞋平踩在地溝上。眼看著那簾子被王府挑簾的小童大開。
“停轎。”
尖細的腔調從轎兜裡往外揚。江雨柔一身肥香,在婆子架把下落向街面。
她垂著眼,將面前這個一身補丁舊布衫、髮絲只用一把削竹簪結緊的親生女兒,從頭根看到了沒刷桐油的舊布鞋上。
“這就連飯都尋不上了?”
江雨柔抬了抬脖肩。她伸出沾了香油的發亮指掌,拿大長護甲扣敲向自家金釧,發出清脆的響擊。
“我當你那酸腐老哥有多大出息,被御馬踩碎了骨頭,怕是在爛病床子上躺爛了肺吧。”江雨柔嘴裡飄出的是王公側巷子裡的粗話,全無半分往日讀書人宅院的裝端,“想跪在東城打王爺秋風?告訴你,這金釧是老祖宗昨天夜裡親眼看我把腳盆端正,親自給我帶上骨的。”
她往前挪半步,鞋跟幾乎抵到葉初蕊粗布袍角的折邊。
“磕三個大響頭。我往隔壁酒壚喊夥計拿一盆幹羊骨頭回水煮煮,發給初霜他們解解肚腥。如何啊?”
街周早行拉菜馬、倒柴擔子的雜役夫,全圍成扇形往內收攏。
江雨柔心下得意。
這二十五年來被死死圈在破陋的生員後宅裡吃鹹菜熬白菜的虧,今朝被這一身一兩金子一尺的羅織吉服給撐高了腰骨。哪怕王府後廚夜半聽見老頭子打哈欠得跪著去捧壺,只要白天能踩著這群窮鬼子孫,也算平了當年的怨氣。
葉初蕊手一寸都沒動。她數了一遍周圍聚攏的二十八個早涼看工,往後撤出半步,直接蹲進背後的肉攤水坑。
沒掉淚,也不告饒。
她手裡直接反拖起身後那個瞎眼要飯婆子剛吃剩下的糙瓷土碗——裡頭半盆隔夜油膩的酸餿洗腳水與臭豆腐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