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那兩聲“爹““娘“喊完之後，整間屋子安靜了足足好幾息。皇帝蹲在她面前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要說什麼卻還在等那句話的下文。
陸華蹲在另一側，她的手還被瑤瑤的小手搭著，感覺到那隻小手掌心裡的溫度正穩穩地貼著她的皮膚。
皇帝伸手輕輕託了一下瑤瑤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再喊一遍。“
瑤瑤看著他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嗓子裡滾了一圈又縮回去了。她把小臉偏過去貼在她孃的手臂上不看他了，耳朵尖泛著一層淺紅，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那層溫熱是從哪裡漫上來的。
皇帝還蹲在那裡等著，沒有起身也沒有催促，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望著她不肯轉過來的側臉。
陸華低頭看著女兒貼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臉，心裡那層東西正在慢慢地化開，她伸手摸了摸瑤瑤的後腦勺，朝皇帝微微搖了一下頭：“她害羞了。別逼她。“
皇帝的目光在瑤瑤後腦勺上停了一拍才收了回去。他慢慢站起來坐回椅子上，看著瑤瑤從陸華手臂上抬起臉來轉過去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縮回去了。
陸華把瑤瑤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低頭時聽見女兒的心念像一層從水底浮上來的細密氣泡一樣一個一個地冒出來：“娘，爹還想聽我說話。可我剛才那兩聲喊完了之後就覺得不好意思了。這具身體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我一開口全屋子人都盯著我看，太羞人了。“
陸華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皇帝一眼，他的目光還落在瑤瑤身上，帶著那種他想藏但沒藏完全的軟和，像一個還沒來得及收攏的掌心。
她開口替女兒打了圓場：“她方才大概是著急了才喊出來的。現在緩過來了就不肯再開口了，小孩子都這樣，你越是讓她說她越不肯。“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放下一件還沒有徹底鬆手的東西。他看了瑤瑤好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那就等她願意的時候再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瑤瑤身上，瑤瑤正低著頭玩她自己衣角上那根線頭，像是沒有聽見他說什麼，可她耳朵尖那一層淺紅還沒有完全褪下去。
陸華抱著瑤瑤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她感覺到女兒靠在她胸前的小身子正在慢慢放鬆，像一隻收著翅膀的麻雀正在一棵它熟悉的樹枝上慢慢把羽毛放平、把爪子鬆開、把整個身體的重量交給身下的樹枝。
瑤瑤的心念又開始往外冒了，這回比方才更有條理了一些，像一條正在慢慢理順的線，從線軸上一圈一圈地鬆開往她孃的方向鋪過去：“娘，裴大人的事情完了，可是國師還在。一個裴大人倒下去對國師來說只是斷了一條胳膊，他的身子還在，他還能再長出別的胳膊來。
他在江南給自己蓋了一座宮，他的眼線遍佈朝野上下，他的勢力盤根錯節了十幾年。死一個裴大人遠遠不夠，要剜就把整棵樹的根一起剜掉。“
陸華的手指在瑤瑤後背上輕輕拍著，她把那幾段心念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等確認自己沒有聽漏什麼之後，她抬起頭來看著皇帝。皇帝正靠著椅背閉著眼，像是在歇神。
陸華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剛好能把他從閉眼的狀態里拉回來：“陛下，民婦想說句話。裴大人雖然倒了，但國師還在。他經營了十幾年，眼線遍佈朝野上下，江南還有他自己的一座宮。死一個裴大人就像只斷了他一條胳膊，要剜就把整棵樹的根一起剜掉。“
皇帝睜開眼看著陸華。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的分量。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夜色上，手指擱在桌面上慢慢地收攏又鬆開，反覆了兩回。
窗外廊下的燈籠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暖黃色的亮，那片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朝他的方向延伸著，像一條正在慢慢鋪開的通道，雖然鋪得不算快，但方向一直沒有偏過。
夜色中的御書房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燭光中，那燭火的光正好把他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意，他的手指已經停了叩擊的動作，平放在桌面上不再動了，像是正在用那隻手去接一條正在緩緩遞過來的線頭。手微微張開著等那線頭落在他的掌心裡，等著接住了就握緊它，好讓那個方向在之後的日子裡可以一直延續下去，不會因為缺少支撐而中途章停下來。
皇帝聽完陸華那番話之後沒有立刻接。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案頭那盞燈上，燈焰在紙罩裡靜靜地燃著，邊緣有一圈被燒透了的暗紅色正在慢慢擴大。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裡那層平穩底下透出一絲被壓實了的猶豫：“朕知道你的意思。可他在朝中紮了十幾年的根，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裴大人剛倒，朝野上下還在觀望，朕若現在動手，操之過急。“
瑤瑤靠在陸華懷裡把那句“操之過急“收進了耳朵裡。她側著臉望著皇帝被燭火照亮的半邊輪廓，那些話落在她心裡之後正在被慢慢地拆開、理順、重新排列，像一捧被風吹散的珠子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粒一粒地撿回原處。
她的小手在她孃的袖口上輕輕扯了一下，心念像一條從很淺的河床底部冒上來的細流，貼著水面的底部往前蔓延：“娘，你跟他說，讓他帶我去上朝。我雖然嘴上說不利索，可我看得見哪些人身上有髒東西。
你在我旁邊，他聽不見的我告訴你，你告訴他。我能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陸華低頭看著女兒仰起來的那張小臉。瑤瑤的眼睛在燭火底下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那層光乾淨得沒有一絲猶豫。陸華把那幾段心念在心裡過了一遍，抬起頭來看著皇帝的時候把聲音放平了：“陛下，民婦有一個想法。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瑤瑤後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瑤瑤可以跟您上朝。她說不利索，可她看得見哪些人身上不乾淨。民婦在她旁邊，她看到了什麼就告訴民婦，民婦再轉述給您。這樣您不需要動國師本人，可以先把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