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從陸華臉上移到瑤瑤臉上。瑤瑤正低著頭玩她衣角那根線頭，像是方才那番話跟她沒什麼關係，可他注意到她玩線頭的節奏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用那半拍的停頓確認自己的話已經被完整地送了出去。
皇帝的視線在她垂著的那張小臉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去：“你確定她能看出來？“
陸華沒有猶豫：“民婦確定。“
皇帝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節相扣著，像是在盤算什麼：“可她說不出來。朕在朝上不能總看著你，她看到了什麼，如何讓朕知道？“
瑤瑤在陸華懷裡動了一下。她的心念這回更快了，像一串被風扯直了的線頭爭先恐後地往前湧：“娘，滴血。弄一個法壇，滴血融在一起，他就能聽見我心裡的話了。
跟那天你聽見我心裡話一樣，血融了就通了。你告訴他準備一碗清水、一把新刀、一張白紙、一支硃砂筆，在白紙上畫一個同心圓，圓心裡面滴兩滴血，連在一起就行。明天早朝之前做完，上了朝他就聽得到了。“
陸華的手指在瑤瑤後背上停住了。她聽完女兒那串心念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那幾樣東西在心裡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皇帝。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民婦有一個法子，可以讓您聽到瑤瑤心裡的話。
需要一碗清水、一把新刀、一張白紙、一支硃砂筆。在白紙上畫一個同心圓，圓心裡面滴兩滴血，連在一起就行。明天早朝之前做完，上了朝您就能聽見她心裡在想什麼。“
皇帝望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交叉的姿態，一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著什麼東西落進他的掌心裡。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鬆快了一線：“需要什麼時辰？“
“卯時之前做完就行。“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紙上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白亮，過了好幾息才開口：“朕讓人去準備。明天卯時，就在這間屋裡。“
陸華抱著瑤瑤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檻前面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皇帝一眼，他的目光還落在窗紙上那片月光上，可他擱在桌面上那隻攤開的掌心還沒有收回去，就那麼平放著，像一扇正在等最後一盞燈熄滅之後才會慢慢合攏的門，門軸還沒轉，合頁還沒響。
但門扇已經朝著關上的方向輕輕地偏了半寸，停在那裡等著最後的動靜來給它一個落定的理由。
那天夜裡御書房的燈滅得比平時晚。劉公公親自找了一把新刀、一支硃砂筆、一張裁好的白紙，清水用的是後半夜剛打上來的井水。
他把那幾樣東西擺在案上的時候皇帝正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泛白的天光，天光正好從窗紙外側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白，像一張正在被慢慢展開的紙，還沒寫滿但已經有了準備要落筆的空白。皇帝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拿起那把刀在指尖上輕輕劃了一道。
血珠落進碗裡的清水裡散成一縷細絲，像一條正在慢慢伸展開的紅線。他把刀遞向陸華，陸華接過去在瑤瑤的小指尖上輕輕碰了一下，第二滴血落進了同一碗水裡。那兩滴血在碗底相遇的時候先是在水面上各自盪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然後那兩條細絲開始慢慢靠攏，像兩根被同一股水流推著往前移動的線頭正在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同一個中心點聚攏。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碗底交匯的那一處融成了一小團不規則的暗色，像一顆剛剛落定的、還沒有完全散開的種子正在水底慢慢地收攏它的邊界、等著水面重新平靜下來。
水面的漣漪徹底平復之後，瑤瑤坐在陸華膝上睜著眼望著皇帝。她的心念像一陣極輕的風一樣朝著皇帝的方向吹了過去，繞著他的耳朵轉了一圈才落定：“爹，你聽得到嗎？“
皇帝坐在案後望著女兒，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攥緊了一瞬又鬆開了。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什麼剛接上的東西震斷一樣：“聽得到。“
卯時剛過，瑤瑤已經穿好了一身簇新的小衣裳坐在御書房的椅子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褂，頭髮被她娘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繫著，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等。
皇帝站在案前整理了三次衣領。他頭一回在早朝前核對了一遍該帶的物件，把瑤瑤要坐的小椅子檢查了兩遍才停手。
劉公公站在門邊候著，看見皇帝第三次撫平袖口的時候把視線移開了，嘴角的紋路沒有動，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一天裡所有超出常理的事。
瑤瑤坐在椅子上看著皇帝來回走動的樣子，心念像一片剛浮上來的葉子一樣貼著他的耳廓飄了過去：“爹你別緊張，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你只管按你平時上朝的樣子就行。”
皇帝停在案前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瑤瑤：“朕不緊張。”他說完彎下腰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動作已經比一個月前熟練了不少，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攬住她的小腿，瑤瑤在他臂彎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陸華跟在後面跨出門檻的時候皇帝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側過身讓劉公公引著從側門繞去了偏殿。早朝上她站在偏殿的屏風後面，透過半開的門縫可以看見朝堂上的情形。
皇帝抱著瑤瑤走上龍椅的時候，底下的聲音停了一瞬又響起來了。先是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懷裡那個小糰子上，然後那目光像水波一樣向兩側擴散開去，整排整排的官員都在同一時間裡微微偏了一下頭。
禮部的給事中先站了出來，躬著身說了一句“陛下，朝堂重地，帶幼童上朝恐有不合規矩”之類的話，他的聲音在殿內繞了一圈被幾個人的目光接住了又放了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湖面後泛開的漣漪正一圈一圈地擴散到湖岸的各處，每一圈都在觸及岸邊時輕輕彈了一下才重新融入水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