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哪裡，哪裡的皮膚就微微發緊。她在花樓裡待了兩年多，什麼樣的目光沒見過。那種把你從頭到腳剝開來慢慢看的，她太熟了。她坐在錦墊上把帕子攥緊了些，偏頭看了一眼窗格的方向。
日光從窗格里透進來，已經是午後了。她進宮快半個時辰了。
“陛下，”孟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平穩，“民女謝過陛下賞賜。天色不早了，民女該回去了。”
皇帝把硃筆擱在筆架上，嘴角還掛著那層笑，但笑沒到眼睛裡。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桌邊緣輕輕叩了兩下，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的：“急什麼。朕聽說你在容愛卿府上住了些日子了，住得慣不慣？”
“住得慣。”
“容愛卿那個人，朕知道。話少，規矩多。”皇帝的手指在案桌上叩了一下，“你在他府上委屈不委屈？”
孟玉聽著這話，把帕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攥著。她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門關著，門外隱約有腳步聲，是那個紫袍公公的步子。她收回目光落在案桌上那盞沒動過的茶上，開口答了一句：“不委屈。容大人待民女很好。”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坐在錦墊上的側臉，他看了幾息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層客套的底色底下裹著一點別的：“你那個表姐，叫金燦燦的，她跟容愛卿是什麼關係？”
孟玉的手指在帕子上攥緊了。她抬頭看著案桌後面的皇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目光跟剛才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樣了，多了一層盤問的意味。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蓋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表姐跟容大人是舊識。”
“什麼舊識？”
“民女不太清楚。表姐的事她不大跟我說。”
皇帝把那支硃筆從筆架上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他看著孟玉坐在錦墊上的樣子，忽然從案桌後面站起來。他繞過案桌走到孟玉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孟玉坐在錦墊上仰著頭看他，日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地面照得發亮。
“你起來。”皇帝說。
孟玉沒有站起來。她坐在錦墊上仰頭看著皇帝站在面前，那層從進門就繃著的東西終於繃不住了。她把手裡的帕子收進袖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攥著，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陛下，民女該走了。容大人還在偏殿等著民女。”
皇帝低頭看著她。他看了一會兒，嘴角那層笑收了一分，開口說話的語氣聽著隨意但裡面壓著一層東西：“容大人在偏殿等。那就讓他多等一會兒。”
他往前邁了半步。孟玉坐在錦墊上往後退了半寸，後背抵上了案桌的邊沿。她抬頭看著皇帝站在面前的距離，他擋在她和門口之間，她要從錦墊上站起來就得先從他身側繞過去。她坐在那兒沒有動，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
“陛下，”孟玉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尾音微微發緊，“民女身份卑微，不敢在御書房久留。民女告退。”
她撐著案桌邊沿站起來，身子側著往門口的方向邁了一步。皇帝沒有讓開，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側身要繞過去，伸手攔了一下她的去路。那隻手落在她胳膊前面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沒有碰到她，但那隻手的出現本身就堵住了她繞過去的路線。
孟玉站在錦墊旁邊，胳膊前面半寸的地方懸著皇帝的手。她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著皇帝的臉，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帶笑的模樣，但那笑已經薄了。
“陛下。”孟玉說。
皇帝看著她沒有收手。窗外迴廊上傳來腳步聲，那個紫袍公公在門外咳嗽了一聲，隔著門板說了一句“陛下，戶部周大人求見”。皇帝的手停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轉回來看著站在面前的孟玉，把手收了回去。
“你先回去。”皇帝退後半步坐回案桌後面，把那支硃筆重新拿在手裡轉了一圈，“改日再進宮來坐坐。”
孟玉站在錦墊旁邊沒有立刻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案桌後面那張臉，把自己的帕子從袖中摸出來重新攥在手心裡，衝皇帝福了福身，側身往門口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搭上門框，指尖在木框上滑了一下才推開門。
門外那個紫袍公公站在迴廊裡，看見她出來了，側身讓開了半步。孟玉邁出門檻，迴廊裡的日光從她臉上照過去，把她水紅的衫子照得發亮。她順著迴廊往前走，走了十幾步拐過轉角，在拐彎的地方站住了。她靠著迴廊的柱子，把攥著帕子的手按在胸口，喘了好幾口氣才把呼吸壓勻了。
容槡站在偏殿的廊下，他已經從偏殿出來了，手裡還攥著那捲沒看完的文書。他看見孟玉從迴廊那頭拐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孟玉走到他面前站定，水紅的衫子在午後日光裡微微皺了一角，領口也歪了一點。容槡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文書摺好揣進袖中，轉身往宮門的方向走。
“走了。”他說。
孟玉跟在他後面半步遠的位置，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宮門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後孟玉靠著車壁坐著，把帕子從袖中摸出來展開又疊好。她疊了三遍才把帕子疊整齊收回去，然後靠著車壁閉上了眼。容槡坐在對面看著她，沒有說話。馬車轆轆地碾過宮門外的石板路，出了宮門拐上主街，日光從車簾縫隙裡一晃一晃地掠過兩個人的臉。
孟玉從宮裡回來之後就沒有再提進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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