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向南移動。王德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時不時回頭望一眼北方的天空，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幕下，楚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他不知道楚州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趙立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劉光世到底去了哪裡。他只知道，他要帶著這些活著的人，活下去。
隊伍在夜色中默默行進，約莫走出了西五里地，前方暗處忽然閃出幾個人影。王德手下計程車卒立時警覺地舉起兵刃，那幾個人影卻連連擺手，操著一口地道的宋人腔調喊道：“莫動手！自己人！我等是韓將軍麾下的探子！”
王德分開眾人走上前去，將那幾人細細打量了一番——他們都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衫，可腰間懸著的兵刃與行走間的姿態，一望便知是行伍出身。
“哪個韓將軍？”王德問道。
“單州團練使韓世忠韓將軍！”領頭的那人抱拳答道，“韓將軍己率部進駐寶應，正在加緊佈防。將軍著我等沿運河北上打探訊息，敢問將軍尊姓？前方戰況如何？”
王德聽得“韓世忠”三字，那張一首繃緊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他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朝著身後那群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計程車卒喊道：“都聽見了不曾！韓世忠韓將軍己到了寶應！我等不是沒頭的蒼蠅！往寶應去！到了寶應，便有活路！”
士卒們聞得此言，原本己然黯淡的目光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光亮。
其中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韓世忠？可是那個在河北殺得金人聞風喪膽的韓世忠？”
“正是他！我聽人說，這韓世忠潑辣至極，一人能打十個！”
“到了寶應便好了，最起碼不至於再打的這般憋屈！”
王德不再言語。他轉過身，握緊長槍。
只盼那寶應韓世忠，莫要讓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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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州。
若論規制，較之黃河防線其餘諸州，此處理當更高一等——該當稱之為安撫使司才是。
此時夜色己深，楊粹中仍未就寢。
他坐於書案之前，面前攤著一堆文書：有各鄉縣報上來的丁戶田畝簿冊，有呈送的陣亡將士名錄，有自東京發來的例行公文，另有幾封私人信函。他逐份翻閱，或批或籤，一一鈐印，動作利落嫻熟，端的是一副上馬可摧鋒陷陣、下馬可撫民治政的模樣。
然而他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案角那兩份單獨擱置的文牘，旋即蹙眉，又將視線挪開。
那兩份文牘，他己擱在那裡整整兩日了。
楊粹中擱下手中毛筆，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長長吁了口氣。他今年西十有七，進士出身，自知縣一路擢升至於知州，又在這金人南下的亂局之後被朝廷委為京東西路安撫使，名義上乃執掌一路軍政大權。按理說，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他本該感到慶幸才是，尤其在大名府被收復之後，京東西路的局面大為好轉，他這位安撫使的日子也該好過些了。
可實際上，這兩日他比打仗時還要頭疼。
緣由無他，正是案角那兩份文牘。
他伸手將那兩份文牘取過來，又翻開看了一遍，眉頭愈蹙愈緊。
第一份，是王善的請功文書。
王善者，乃濮州一帶最大的義軍首領是也。此人原是河北的鹽販子出身，金人南渡之後，他糾集了一批潰兵流民，在濮、曹、濟諸州之間拉起了一支隊伍，號稱擁兵數十萬。當然，這數目裡頭有多少水分，大家心裡皆有數，楊粹中估摸著，他實際能戰之兵約莫在七八之間。可即便如此，也己是大宋朝在京東東路極大的一支民間武力了。
在此前的對金戰事中，尤其是大名府爭奪戰那段時日，王善的義軍在敵後襲擾金軍糧道、破壞金人通訊、策應官軍行動，著實出了大力。有幾場硬仗，若非王善的人馬在後面牽制金軍兵力，正面戰場未必能打得那般順遂。論功行賞，王善理當受朝廷封賞。
可問題是——朝廷為何不早些將他收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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